第560章 冷水
    看著傅瓚有些错愕的表情，中山拓也解释道：“这半个月你们是硬塞进去的知识，那是囫圇吞枣。回去之后，必须把每个人记的笔记、脑子里的想法，全部摊开来，像咱们刚才那样吵架、辩论，直到把这套工业化开发的逻辑彻底消化，变成你们自己的东西。”
    说到这，中山拓也笑了笑，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丑话说前头，现在把问题搞清楚是免费的。要是等项目开工了，写一半发现逻辑跑不通，再想请世嘉的工程师飞去福州救火，那可就得按国际諮询標准收费了。清水那傢伙的出场费，你们水星现在的帐面资金怕是撑不了几天。”
    “哪怕是你们自己出差来日本学习，差旅费外匯肯定也不是那么容易批下来的吧。”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却听得傅瓚后背一紧。
    他太清楚日本这边的人工成本了，真要按小时算技术支援，水星那点卖学习机攒下的家底还真不够烧。
    而华夏的外匯管理制度，让他们出国也是非常麻烦的。
    “而且—”中山拓也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开会总结、搞研討报告、做思想匯报，这不正是你们华夏內地单位的拿手好戏吗？”
    傅瓚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日本专务，不仅普通话讲得比他还標准，连內地机关单位那种“开会文化”都摸得门儿清。
    这哪是个日本富二代，简直像个在体制內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明白了。”傅瓚把笔记本郑重地塞进包里最內层，“回去第一件事，先搞一周的“封闭式技术研討会”。”
    中山拓也把玩著手里的马克笔，笔盖在桌面上磕出有节奏的“噠噠”声。
    他突然停下动作，目光扫过面前这群刚被“资本主义工业化开发”洗过脑的福建汉子0
    “还有个事儿，得给你们泼盆冷水。”
    中山拓也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像刚才那般轻鬆写意，反而带了几分严肃，“既然要做华夏第一家面向国际的游戏商，你们肚子里那点想法我大概能猜到。是不是想著把《三国演义》搬上屏幕？或者是搞个仗剑走天涯的武侠rpg？觉得只有把老祖宗的东西做出来，才算给咱华夏人长脸？”
    傅瓚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让这位专务说中了，他们私底下確实合计过，要是能把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做成动作游戏，绝对带劲。
    “这种念头，不是不能有，但现在的你们还没法担起这样的题材。”中山拓也的话像把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他们刚冒头的幻想，“至少在第一款游戏上，把这份情怀给我先压一压。”
    傅瓚眉头拧成个川字，他在技术上服气，但在选题上还是有点不想认怂。
    他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专务，世嘉自己不也在做《妖鬼武士》吗？那可是纯正的日本平安时代的风格，大片大片的浮世绘，连妖怪都是日本传说的。既然世嘉能做，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华夏风？”
    “问得好。”中山拓也並不生气，反而甚至有点欣赏这股子倔劲，“但你搞错了一个前提—信任成本。”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隨手画了个大大的圆圈代表世嘉，又在旁边点了个几乎看不见的芝麻点代表水星。
    “世嘉这块招牌，是靠这十年上百款游戏堆出来的。哪怕我们明天出一款马桶模擬器”，只要掛著sega的標，全世界就有上万的玩家愿意掏钱尝鲜。因为他们信得过世嘉的品控，就算风格怪诞，也有日本本土庞大的市场兜底，亏不到哪去。”
    中山拓也手里的笔尖重重戳在那个芝麻点上：“但你们是谁？在国际市场上，水星电子就是个空气。欧美玩家看到一款满屏都是中文拼音、讲著他们听不懂的歷史典故的游戏，第一反应不是神秘东方文化”，而是这东西我看不懂，先不买了吧，我兜里钱也不多”。”
    “別指望內地市场能救你们。”中山拓也说话很直，甚至有点刺耳，“国內现在对正版软体的环境是什么样，你们比我更清楚。那边目前只能勉强算是培育市场，培养粉丝，指望靠卖正版卡带回本？除非你们打算全员喝西北风。”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再者，文化是有门槛的。”中山拓也切换回流利的中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下功夫钻研过中文的。汉语的信息密度太高，每一个成语都像个高压缩率的数据包。隨便一个四个字的成语，背后都有一大段歷史故事。但这对欧米鬼畜来说，是灾难。”
    他突然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做记录的隨行翻译王江，隨口拋出一个词：“王桑，你给我的助理翻译一下，什么叫半斤八两”。”
    王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就要翻，结果话到嘴边卡住了。
    “halfa catty—— equal to eight taels？”王江额头开始冒汗，转头看著一脸茫然的助理，手舞足蹈地比划，“in ancient china—— the weight system is different——
    16 taels is one catty—— so 8 taels is half——"
    看著王江越解释越乱，助理听得云里雾里，完全get不到这个词代表的“彼此不相上下”的含义，反而以为是在討论某种复杂的度量衡换算。
    傅瓚看著这一幕，原本憋在胸口的那股气泄了。
    不用中山拓也多说，这活生生的尷尬现场就是最好的教案。
    连个简单的成语都费劲，更別提让老外理解什么叫“桃园结义”的兄弟情，什么叫”
    內功心法”的设定了。
    “看明白了吗？”中山拓也摊开手，“这就是文化隔阂。你们觉得理所当然的常识，在欧美玩家眼里就是乱码。第一款游戏，你们的任务是活下来，是赚钱，不是搞文化输出。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著蛋。”
    “当然，不是让你们彻底拋弃自我。”中山拓也话锋稍微往回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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