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查帐
    走出世嘉总部大楼，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大门前。
    坐进后座，中山拓也降下一点车窗。东京傍晚的微风吹散了车內的闷热。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著审计方案的细节。
    欧美的諮询机构收费高昂，但他们提供的不仅是方案，更是一种威慑力。
    当世嘉的各个部门主管知道，他们的每一笔帐目都要经过国际顶尖团队的覆核时，做假帐的成本和风险將呈几何级数增加。
    这种威慑力，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这两个月，中山拓也的办公桌风景大变。
    以前堆著游戏原画、企划案、测试光碟。现在全换成了厚重的《现代企业財务管理》、《审计学原理》和一摞摞盖著各色印章的数据报表。
    他整天泡在这些枯燥的文字和数字里。
    除了之前给吉村下达重做报表的指令，安排星野联繫北美审计团队，他切断了其他不必要的工作社交。
    游戏开发统管方面，小口久雄全盘接手。
    这天上午，小口久雄抱著几份文件敲门进来。
    “专务，《樱花大战2》的后期测试报告，需要您签字。”小口把文件放在一堆財务报表旁边，动作很轻，生怕弄乱了那些按日期排列的帐本。
    中山拓也从《日本税法精解》里抬起头，揉揉发酸的眼睛，拿过签字笔，唰唰签上名字。
    “预算没超標就行，开发上的事你拿主意。”他把文件推回去，“小口桑，我最近看数字看得两眼发黑。你那边没有天塌下来的事，自己处理。”
    小口久雄收起文件，看著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財会书籍，打趣道：“您这架势，是不是又回到了当年在东工大准备毕业答辩的状態。大家都在传，运营专务打算考註册会计师。”
    “我要去考证，中央青山那些人就该失业了。”中山拓也把笔一扔，伸了个懒腰，”行了，去忙你的吧。”
    打发走小口，办公室內恢復安静。
    中山拓也继续翻看手里的销售明细。
    吉村部长前几天把重做的报表交了上来。
    这次的数据详实多了，客户流失率、应收帐款帐龄分析、各区域毛利对比，各项指標列得清清楚楚。
    中山拓也拿著笔在上面勾画。
    遇到不明白的帐目逻辑，他直接抓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给相关部门的底层职员。
    “財务二课的佐藤在吗？我是中山拓也。把上个月北美大区退换货的冲销凭证找出来，对，就是那笔三十二万美元的坏帐准备。你给我讲讲，为什么这笔钱没有走常规的审批通道，而是掛在了其他应收款里？”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文件的窸窣声，伴隨著佐藤结结巴巴的解释。
    中山拓也耐著性子听完，直接指出核心：“这种做帐方式不符合规范，把这笔帐单独列出来，写一份情况说明，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掛断电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
    这种越过部门主管向底层经办人询问细节的做法，让整个世嘉的行政体系绷紧了神经。没有人大喊大叫，也没有人拍桌子发火，更没有处罚任何人，但每天几个抽查电话，足以让那些在报表里玩文字游戏的人睡不安稳。
    这正是中山拓也想要的效果。
    在新的审计机制落地前，他得让下面的人明白，上面有一双眼睛在盯著每一笔钱的去向。
    下午，星野董事敲门进来，带来北美那边的最新消息。
    “专务，普华永道纽约总部的合伙人回復了。他们对我们的双轨审计计划很感兴趣，愿意派一支由高级合伙人带队的独立小组进驻世嘉。报价单发过来了。”星野递上一份传真件。
    中山拓也接过来扫了一眼金额。
    “不便宜啊。”他把传真件压在镇纸下，“不过这笔钱花得值。你安排一下，下周的董事会上，我会把这个议题拋出来。这几天你私下探探其他几位董事的口风，把利害关係给他们讲透。世嘉现在不差钱，花点小钱买个財务平安，他们算得清这笔帐。”
    “好的。吉村部长那边，最近老实多了。销售部现在推行新的绩效考核办法，大家都在盯著回款率，压货的情况少了很多。”星野补充匯报。
    “这只是治標。等北美审计团队进场，把过去的烂帐翻一翻，那才是治本。”中山拓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行了，普华永道那边还要多麻烦你跟进。”
    星野离开后，中山拓也看了看表，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
    他抱著几本整理好的笔记，上楼去找中山隼雄。
    社长办公室的门半掩著。
    中山拓也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中山隼雄正戴著老花镜，看一份行业內参。
    “书看完了？”老头子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看完了两本，还有三本在啃。”中山拓也在沙发上坐下，把笔记放在茶几上，“过来给您交作业。”
    中山隼雄翻开那几本笔记。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財务指標的推算公式，还有对世嘉过去几年现金流变化的批註。
    “纸上谈兵。”老头子给出评价，语气里透著满意，“理论学得再多，不到市场里去滚一圈，还是个书呆子。”
    “所以我在查帐。”中山拓也靠在沙发背上，“不查不清楚，咱们世嘉的帐面利润看著光鲜，水底下的暗礁不少。特別是海外渠道的回款，拖欠情况比我预想的严重。”
    “水至清则无鱼。做生意，尤其是做跨国生意，哪有帐目一清二白的。”中山隼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底线要守住。你最近在底下搞小动作，吉村和財务部那几个老傢伙，私下里找我抱怨过几次了。说你越级查帐，弄得人心惶惶。”
    “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我。”中山拓也笑了笑，“我只是问问情况，又没抓人。他们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別把弦绷得太紧。你现在是运营专务，不是监察委员。”中山隼雄提醒他，“抓大放小。你要管的是方向和制度，不是去核对每一张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