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应天皇宫內，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奉天殿上，满朝文武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盛庸和夏元吉跪在殿下，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狼狈与深入骨髓的悲痛。
    朱棣端坐龙椅，脸色铁青，目光森然的扫过阶下垂首的眾臣，眼底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將整座奉天殿焚毁。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面那所谓的 “朱棣” 竟会如此狠绝。
    如果只是北上大军战败，那么也在朱棣的预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会丝毫不顾与徐家的姻亲情分，竟直接痛下杀手，害死了魏国公徐辉祖。
    那么…… 对面的 “燕王朱棣”，到底是谁？！
    “陛下！” 徐增寿快步上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地面，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决绝，“臣愿请战！恳请陛下恩准，让臣领兵討伐逆贼，为兄报仇雪恨！”
    “增寿...节哀。” 朱棣声音沙哑，悲痛难抑。此刻他心中只剩悔意，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当初便不该心存妇人之仁，妄想和平了结。本该以雷霆之势，一举趁对方势弱之际，將他们彻底剿灭。
    而到如今，对方已成气候，且那位“燕王朱棣”也绝非泛泛之辈，自己再想发力镇压，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
    “怎么节哀啊......”徐增寿满脸皆是涕泪，声音悲愴到发颤，“陛下，臣实在无法接受！那燕王…… 那燕逆，他为何要如此狠心啊！！”
    “朕也没有料到，是朕的错。” 朱棣果断认了错，隨后沉声道：“辉祖忠勇可嘉，为国捐躯，朕心痛惜。今魏国公之位不可久虚，朕便下旨，由你承袭魏国公爵位，统领其旧部，以慰你兄长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又安抚道：“你且先节哀自重，稳住军心。復仇之事，朕记在心里，迟早会与那逆贼清算。”
    “谢陛下，臣铭记陛下隆恩，此生必以死相报！”徐增寿哽咽著重重叩首，隨即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目光里儘是决绝：“若朝廷再度北伐，臣恳请陛下命臣为先锋！臣定要亲赴阵前，一为接回姐姐，二为兄长討个公道！”
    朱棣点了点头，隨后面向殿中群臣，声音沉肃：“诸位也都看见了。对方不顾宗亲情面，毁弃和谈，连身为姻亲的魏国公徐辉祖这般勛戚重臣都下此毒手，实乃丧尽天良！”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陡然一厉：“他既然赶尽杀绝，便是不留给朕、不留给你们、不留给大明百姓任何一人退路。今日我等若不齐心戮力，明日便是城破家亡、任人宰割！从今日起，朝野上下一体同心，整军备战，凡有敢言退缩、暗通敌寇者，杀无赦！”
    兵部尚书齐泰率先出列，撩袍跪地道：“陛下所言极是！燕逆丧尽天良、惨无人道，臣愿昼夜整肃军备，清点粮草甲冑，徵调天下精兵，誓与逆贼死战到底！”
    紧接著，几位武將纷纷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臣等愿效死力！为陛下北伐，踏平北平，斩除燕逆，为魏国公报仇，为大明守土！”
    文官行列中，户部尚书亦躬身出列，拱手奏道：“陛下，粮草军餉乃战事根本，臣必竭尽户部所能，徵调各地粮秣，统筹银钱，確保前线將士无后顾之忧，绝不让將士们空腹迎敌！”
    其余文武群臣见状，纷纷跪伏於地，齐声高呼，声震殿宇：“臣等愿听陛下號令，同心同德，共討逆贼！不除燕逆，誓不罢休！”
    “善！”朱棣点了点头，对方连姻亲徐辉祖都敢下死手，更何况殿上这些建文旧臣、文武百官？
    对方的这一记狠招，固然乾净利落吞掉了徐辉祖部与驰援的平安部，让自身势力暴涨，却也彻底断了南方朝廷所有人的念想。
    而江南士族与文武百官的心中怕是已经清楚，他们早已没有退路了！
    “方爱卿。” 朱棣转向方孝孺，神色肃穆，微微頷首，“朕有一事，需託付於你。”
    方孝孺一怔，隨即躬身拱手，语气恭谨：“臣谨候陛下諭旨。”
    朱棣缓缓点头，目光沉凝：“卿乃当世大儒，名动天下。朕命你亲赴北平燕王府，携朕手书一封，面见那逆藩。你且替朕传旨，限他半月之內，解甲归降，亲赴应天请罪。若敢迁延不从，他日王师北上，必叫他领教朕雷霆之威。”
    “.......”方孝孺闻言老脸一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那燕逆连魏国公徐辉祖都敢痛下杀手，自己这所谓的当世大儒，在对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陛下此举，莫非要借燕王之手，置自己於死地？
    一念及此，他心中更是一片悲凉。昔日建文朝的三位重臣，如今已是物是人非，黄子澄早已淡出朝堂，齐泰也不復往日恩宠，如今，莫非终於轮到自己了？
    语气里难掩落寞与不甘，方孝孺低声道：“陛下，先前朝廷已然遣使致书燕逆，臣此番再往，只怕徒劳无功。依臣之见，不如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待来年开春，即刻兴师北伐。”
    徒劳无功？自然是徒劳无功，能有功才怪。朱棣心中冷笑一声。方孝孺此人除了饱读诗书，確实没多少实际用处，可他偏偏是建文朝士林领袖，是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旗帜。那 “燕王” 若是连一个奉旨传信的文臣都敢下杀手，便等於彻底站在了天下士子的对立面。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天幕之中，自己登基后诛杀方孝孺，被世人唾骂了多少年。何况方孝孺与徐辉祖不同，手中无兵、胸中无將略，不过是一介酸儒。
    若对面那位 “燕王” 也是来自洪武年间、知晓天幕內容之人，必然明白杀了方孝孺得不偿失，反倒不如留著他在这建文朝，时时膈应自己。
    明知此行多半无功而返，朱棣仍执意要方孝孺走这一遭，正是算准了他性命无虞。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朱棣当下缓了缓神色，看向方孝孺道：“方爱卿，你既是朕的老师，亦是我建文朝士林表率，此趟北上，唯有你去最为妥当。朕不要你劝降，也不要你爭辩，只需你细细观察那燕王的神情，说话的语气，习惯性的动作等等，所有细节都记下来，回来一一稟奏於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