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方孝孺心中虽有万般无奈，却也知君命难违，只得躬身领旨，应下了这趟吉凶难料的差事。
    与此同时，建文朝的朝堂体系已然全速运转起来：兵部连夜清点军备、徵调精兵，户部统筹粮草银钱、调度后勤，各地府县亦遵旨整肃地方、募集兵勇，朝野上下同心协力，正式开始筹备著来年开春的北伐大战！
    十二月初三，深夜。
    燕王府后宅，一间灯火尽熄的暗室之中，两道人影相对而坐，隱在沉沉的黑暗中。
    “那位燕王，你的父王…… 早已不是你的父王了。”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低沉得令人发寒。
    “不可能！” 少年猛地站起身，面色扭曲，满是狰狞与不信。
    “你只要有心，你就应该察觉了，他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那人语气冷寂，带著几分讥誚，“他既不在意你的母妃，更从未真心待你。正因如此，他已不是你的父王燕王朱棣，而是被人替换过的。”
    “胡说！你一派胡言！我现在就去当面问他！”少年怒声低吼，转身便要往外衝去。
    “站住。” 低沉的声音骤然喝止，“他连王妃的情面都不顾，更狠心杀了魏国公徐辉祖。你若是撞破他的秘密，以为还能活命？你是朱棣的儿子，却不是如今这个『燕王』的儿子。你若不信，儘管暗中细细观察……”
    少年脚步猛地一顿，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不可能……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低沉的声音也带著凝重：“你的父王有多爱你，你应该清楚，他甚至说过世子多疾......只要你用心留意，这燕王是真是假，很容易就便能辨出。”
    “那…… 真正的父王到底去哪了？” 少年语气里满是慌乱。
    “眼下我们顾不上这些了。” 黑暗中人影轻轻摇头，“唯有你我联手，才有一线生机。不然，徐辉祖的下场，便是你我明日的结局。”
    “......”少年沉默下去，久久没有言语，只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高煦，你好好观察，等你確定了，等你想清楚了，你再来找我......”黑暗中的身影，缓缓起身，走到门口，隨后再次回头：“到时候，咱们一起撕开一条......生路。”
    ......
    十二月十六，天使方孝孺抵达燕王府，送上了来自建文帝的亲笔信。
    燕王朱棣，也就是朱元璋在书房中接见了方孝孺。
    他平静地拆开书信，一目十行阅毕，隨手便將信笺搁在一旁。
    那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模样，看得方孝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屈辱与愤懣齐齐涌上心头。
    朱元璋仿若未见他的神色，淡淡一笑：“咱还是那句话。只要建文帝肯退位让贤，这场兵戈，即刻便可平息。”
    方孝孺怒不可遏，厉声斥道：“好一个大逆不道的燕逆！待来年我朝廷大军挥师北上，踏平北平，届时你便是想投降，也绝无可能！”
    “滚吧。” 朱元璋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眼底儘是不耐与轻蔑。方孝孺这般酸腐儒臣，他向来瞧不上眼，便是杀了，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方孝孺怒目圆睁，死死的盯著眼前的男人，目光从他的眉眼轮廓，到举手投足，一寸寸仔细打量，將眼前这 “燕王” 的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海。
    数息之后，他强压下心中怒火，抬手拱手，语气冷硬：“燕王殿下，若有话要带给陛下，便请直言；若无，臣便告辞復命了。”
    “带话？” 朱元璋闻言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既然要带，那便带几个字给他。”
    话音落，他取来宣纸与笔墨，亲自研磨铺纸，笔锋落下力道遒劲，“退位让贤” 四个大字力透纸背，仿佛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看著纸上 “退位让贤” 四字，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待墨跡稍干，他將宣纸折起，隨手递向方孝孺：“把这个，带给小皇帝。”
    “你！！” 方孝孺一眼便看清那四字，当即气得眼前发黑。
    “滚蛋。” 朱元璋再无半分耐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燕逆！你……”
    方孝孺犹自怒喝，话音未落，两侧侍卫已然衝上，左右开弓，两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隨即將骂骂咧咧的他直接拖拽了出去。
    朱元璋淡淡一笑，心中已然透亮。
    看来他这个 “好四儿” 终於察觉到自己这个燕王不对劲了，也彻底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和平幻想，下定决心要整军北伐。此番派方孝孺前来，无非是想亲自察看，辨明自己究竟是何人。
    朱元璋早已看穿朱棣的用意，却半点不慌，反倒提笔写下四字，让方孝孺带回了应天。
    “呵……”朱元璋笑著抚了抚长须，好四儿想来认得自己的字跡，不知他见了这笔墨，还有没有底气，在来年厉兵秣马、挥师北上呢？
    十二月二十七，方孝孺风尘僕僕返回应天。
    他未及歇息，便即刻入宫，在奉天殿內向建文皇帝详述北上见闻，字字鏗鏘地控诉著 “燕王” 的狂妄悖逆、大逆不道。
    而一旁的朱棣，目光死死锁在方孝孺带来的那张宣纸上，盯著 “退位让贤” 四个遒劲大字，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而立，头皮几乎要炸裂开来，朱元璋的笔跡，他刻在骨子里，再熟悉不过，绝无半分差错！
    “竟…… 竟然是父皇！也难怪啊......” 一声低喃溢出唇间，刺骨的寒意从背脊骨缓缓攀升，直衝天灵盖，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朱棣的心神。
    天幕曾言，父皇朱元璋的军事才能，纵览古今四百多位帝王，也稳居前三之列。想到这里，朱棣心头一阵无力，他实在没有半分把握，能在沙场之上与父皇正面抗衡。
    若是换成天幕里那个久经沙场、功业已成的永乐大帝，或许还能与父皇扳一扳手腕。可如今的自己不过二十出头，阅歷尚浅，根基未稳；更要命的是，自己知道的天幕信息，父皇同样一清二楚。此番对阵，除了手上兵力略占优势之外，再无任何胜算可言。
    难道......真的只有退位让贤一途吗？朱棣闭上了眼睛，口中长长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