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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盛唐:刘建军今天要干嘛 第313章 窑子里谈人生

第313章 窑子里谈人生

    第313章 窑子里谈人生
    李贤客观评价,“春满楼”的三个字写得很丑。
    都这么久了,刘建军的书法还是没什么长进。
    但看到“春满楼”三个字,李贤的记忆一瞬间就被拉回了他俩刚到长安的那时候。
    他向刘建军坦露自己的野心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李贤正陷入回忆中,就忽然见到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扭著肥腚朝他们走了过来。
    李贤有些愕然。
    来的是春满楼的老鴇。
    而且不是之前那个老鴇,而是刘建军和自己刚到长安的时候,春满楼的那位老鴇。
    这老鴇看著年迈了许多,两鬢都有了许多白丝,有些老態,放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妓子们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但那份媚態却是有增无减。
    “哟~这不是国公爷么?”
    老鴇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刘建军,媚笑著凑了过来,可刚走了两步,就见到了侧身在刘建军旁边的李贤,然后,李贤就见到她俩眼儿瞪得浑圆,站在了原地,话也说不出来。
    刘建军眼疾手快,凑过去就在老鴇肥臀上拍了一巴掌,笑骂:“別说漏嘴,今儿个你这春满楼可是来真贵客了。
    “还是老规矩,给哥俩找间雅阁,再叫几个身段窈窕的姑娘。”
    老鴇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堆起了一些不自然的媚笑,想转身在前面领路,又觉得走在前面不太合適,来来回回看了李贤好几眼,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垂下眼帘,低眉顺眼,连带著连原本摇曳的腰肢都变得有些僵硬了。
    李贤顿时没好气的笑道:“你就在前面带路就是,今日来的只是李公子。”
    听到李贤这么说,老鴇很明显的鬆了口气,动作神態也自然了许多,笑道:“那李————二位公子且隨老妈妈来————”
    老鴇在前面领著路,李贤也就好奇问刘建军:“这春满楼不是换了人么?这老妈妈是你找回来的?”
    刘建军笑,一巴掌拍在了前面领路的老鴇臀上,道:“老妈妈,你自个儿说说!”
    老鴇这会儿已经自然了许多,转过头来媚笑:“还得是国公爷贴己,老妈妈在这春满楼里干了许多年了,这骤然离开,也不捨得,这不,国公爷一开口,老妈妈也就回来了唄?”
    “老妈妈这见人说人话的功夫是见长了。”
    刘建军笑骂,又对著李贤道:“这老鴇不是头几年赚了些养老钱么,就想著从良,和人合伙弄了个纺织厂子,刚开始还挺赚钱的,结果长安学府把纺织机技术给拿了出来,现在满天下都是机器织布,她就连裤衩子都赔没了。
    “这不,就又干回来老本行了。
    “但她那句话没说错,要不是我让她回来接手春满楼,她这年龄去別的地儿也没人要她。”
    李贤这才恍然。
    说话间,老鴇已经带著俩人来到了一间雅阁。
    俗话说人老成精,这老鴇明显也是。
    她领著俩人来的包厢,正是刘建军和季贤第一次来的包厢,地方虽然还是这地方,但装潢却换了不少,雅阁里到处都是玻璃灯罩,显得通透明亮,但灯罩里点的却不是煤气灯,而是寻常的蜡烛。
    “煤气那玩意儿烧出来一股子味,也就在空旷的地方用著合適。”
    刘建军总是能注意到李贤的目光。
    李贤转头朝他看去,他已经怡然自得的斜躺在了榻上,还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小酒,神態享受,跟到了家似的。
    “变化挺大的。”李贤轻声感慨。
    久居宫闈之中,李贤只知道大唐的变化很大,但那些变化,都是从报表、从奏疏上看到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切实的感受“人间疾苦”了。
    “这算啥,待会儿你就知道更大的变化了。”
    刘建军说著已经解开了绑腿的细绳,把脚掏了出来。
    李贤愕然,还没等他细问,便有八个姿色各异的妓子走了进来,其中一对妓子还怀抱著一只木盆,木盆上边水汽氤盒,那里边应该是装著的热水。
    接著,李贤便见到一个妓子抱著木桶蹲在了刘建军榻前,细心的將刘建军的脚泡在了桶里,另一个妓子则是俯身在刘建军身边,贴心的將软靠放在刘建军背后,开始在刘建军肩头揉捏了起来。
    “贤子,脱鞋啊,愣著干什么?”刘建军仰头瞥了李贤一眼。
    李贤有些无语,但也好奇,便有样学样的褪去了靴子。
    这时,另外那个捧著木桶的妓子也就凑了过来。
    春末的天气还有些冷,李贤脚上套的有点多,这骤然解开,李贤能明显的闻到一些味道,但那妓子脸上倒是没露出异样,反倒是惊奇道:“恩客平日里应当挺爱收拾的,奴奴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脚了。
    给李贤整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可拉倒吧,这货邋遢的跟什么似的,也就家里边奴子多,给他收拾得乾净!”刘建军在一旁调笑,话语间全然没有国公对妓子的高高在上,反倒是像在拉家常似的平和。
    李贤有些纳闷儿,那老鴇显然是认识自己和刘建军的,难道她没交代过这些妓子应该拿什么態度来对待自己和刘建军吗?
    “別少见多怪的,这春满楼和以往不一样了,不认身份,来的都是客。”刘建军又像是猜到了李贤的心思。
    说话间,蹲著的妓子已经將李贤的脚放在了木桶里。
    水温正好,略烫,但不至於受不了。
    热水漫过脚踝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很舒服。
    蹲在他脚边那个姑娘低著头,双手伸进水里,开始在他的脚上轻轻揉搓。
    手法不重,一下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李贤有些不自在。
    他的脚从没让外人碰过,宫里那些服侍的內侍,也不过是端盆热水、递条帕子,然后垂著眼退到一边,像这样被人捧在手里揉捏,还是头一回。
    “放鬆。”刘建军斜躺在对面榻上,眯著眼,一脸享受,“又不是让你上朝,绷著干什么?”
    李贤瞪他一眼。
    蹲在他脚边的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惊讶,但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大概是听懂了一些什么,但却很克制。
    李贤尝试著像刘建军那样放鬆下来。
    八个进来的妓子,只有四个在分別服侍李贤和刘建军,另外四个则是在一旁挑拨起了丝弦,丝竹声入耳,李贤愈发觉得轻鬆了。
    这春满楼果然不一样了。
    少了些媚俗,多了些新奇和雅致。
    “恩客这腿,平日里坐得多吧?”耳畔传来给李贤按脚的妓子的声音。
    李贤一愣:“你怎么知道?”
    姑娘笑了一下,没抬头,手指按在他小腿內侧某处,稍稍用了点力。
    “这儿,”她说,“筋有点紧,久坐的人都是这样。”
    李贤低头看著她的手,有些惊讶:“姑娘还熟知医理?”
    “夜校教的。”她说,“妈妈开的班,教按摩、教认穴、教怎么给人松筋骨,奴奴学了三个月,才敢上手。”
    李贤听她这么说,就把目光放在了刘建军身上,问:“你出的主意?”
    按刘建军的说法,那老鴇可是身无分文回来的春满楼,哪儿可能有钱开什么班?
    唯有一种解释—一这些都是刘建军出的主意。
    现在的春满楼处处透露著新奇,很符合刘建军的风格。
    “嗯。”刘建军闭著眼,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声,接著道:“平康坊的姑娘们,不能光靠唱曲过日子,唱不动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得学点手艺。
    “按摩这活儿,不费嗓子,不费眼睛,手上有劲就行,学好了,老了也能吃这碗饭。”
    刘建军话说了一半,突然对给李贤按脚的那妓子说:“哎,我考考你啊,你们班里那手册,第三条第十二则,给我这哥们儿用一用。”
    那妓子愕然的看了一眼刘建军,然后又低眉顺眼的扫了李贤一眼,忽然不知道怎么的就悲从心来,开口道:“妈妈是好人,奴奴自幼便被接到了这春满楼,阿娘生了奴奴就一直身体不好,阿爷眼看家徒四壁,不知怎么的又染上了赌,剩下一个年幼的阿弟,奴奴想著阿弟將来绝不能过这样的日子,便卖身来了这春满楼,赚些小钱將他送进了私塾,想著他將来能出人头地————”
    这妓子说话柔柔弱弱的,带著些江南口音,像是吴儂软语,听著让人心里发软。
    李贤听得认真,脚上的揉捏都忘了。
    “阿弟现在几岁了?”他问。
    “十二了。”姑娘低下头,“在学府附小念书,先生说他算学好,將来能考进学府。”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著点骄傲。
    李贤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对面忽然传来刘建军的声音。
    “停停停—
    —”
    刘建军从榻上坐起来,一脸无奈地看著那个姑娘。
    “你这切入点也太生硬了,也就糊弄糊弄我哥们儿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了!”
    姑娘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李贤愕然的看著刘建军。
    “故事,同理心,你想想,好赌的阿爷病重的阿娘,还有还在上学的弟弟,哪个男人听了不心软,咱们这会儿的窑子,还差了那么点意思。”刘建军简明扼要的解释了一句。
    李贤一愣,看向那妓子:“这些都是编的?”
    那妓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奴奴————奴奴才上工了三个月,妈妈说客是贵客,要身子乾净的姑娘接待————所以————所以————”
    李贤顿时一阵好气又好笑。
    他倒不是气这妓子誆骗他,毕竟这妓子也是听的刘建军的话,他只是气自己竟被一个风月之地的女子轻易骗了。
    “你堂堂一个————怎么整天净琢磨这些玩意儿?”李贤想说刘建军的身份来著的,但想了想,又把“国公”两个字咽了下去。
    “那咋了?”
    刘建军身后的妓子这会儿正將刘建军扶起来,胸脯半贴著刘建军的后背,拉拽著他的胳膊,刘建军则是任由她“摆布”,斜著眼看著李贤,道:“生活不就是拿来享受的,你看看你,在长安城这么久了,还不如我一个刚回来的过得舒坦。”
    说到这儿,刘建军忽然顿了顿,道:“这样真的好吗?”
    李贤忽然就沉默了。
    刘建军看出了李贤的沉默,挥了挥手,对那群妓子道:“今儿就先到这里,你们先退出去。”
    妓子们从善如流,收拾好木盆和毛巾什么的,便悄悄的退出了雅阁。
    妓子们退出去后,雅阁里安静下来。
    刘建军重新躺回榻上,翘著脚,一脸满足。
    李贤坐在对面,脚还泡在木桶里没捞出来。
    春末的天还很凉,那盆水很烫,泡著挺舒服的,李贤就没让那妓子收走。
    过了好一会儿,刘建军忽然开口。
    “贤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脱鞋吗?”
    李贤愣了一下。
    “让我享受生活?”
    “那是顺便。”刘建军说,“主要是想让你试试,被人伺候脚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
    “你当皇帝这么多年,被人伺候的时候多了,穿衣、吃饭、洗脸、梳头,都有人伺候。但脚—
    —”
    他指了指李贤还泡在桶里的那双脚。
    “脚这东西,最接地气。被人捧著,跟被人伺候其他地方,感觉不一样。”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你看你刚才,一开始绷成什么样?脚趾头都蜷著。后来才慢慢放鬆下来。”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贤看著他。
    “因为你当皇帝当久了。”刘建军说,“你以为自己放鬆了,其实没有。你脑子里永远有事——边关的急报、朝堂的奏疏、户部的帐目、光顺的功课————这些事,一刻没停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都在这里头装著。你以为自己能放下,其实放不下。”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放得下。”他说。
    刘建军笑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放不下的?学府有老王管著,铁路有总司管著,工厂有工部管著,那些女学生有太平和婉儿管著。我就是一个甩手掌柜,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顿了顿。
    “再说了,我就算想管,也管不动了,老了。”
    李贤听到这儿笑了笑,道:“哪儿老了?腰老了?”
    李贤想著刘建军带自己过来的时候还雄赳赳气昂昂的说要证明给自己看他很“行”,结果过来了也就捏了捏脚?
    刘建军瞪了他一眼,道:“跟你这人说正经的,你咋满嘴跑火车呢?”
    这话李贤听懂了,自打火车出现后,关於火车的俚语也出现了不少,满嘴跑火车的意思就是说话不著腔调。
    “那你说正经的。”李贤无奈。
    刘建军被李贤打断了,想了一会儿才忽然道:“贤子,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
    李贤当然记得。
    在这里,他对刘建军说了自己心里那个比天还大的想法,还郑重的请求了刘建军帮他。
    刘建军用他插科打浑的方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我记得。”李贤说。
    刘建军“嗯”了一声。
    “那时候你跟我说你想当皇帝,”他说,“然后你就当上了。”
    他顿了顿。
    “现在呢?”
    李贤看著他。
    “现在什么?”
    刘建军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李贤的脚。
    “脚擦乾,上来躺著。”
    李贤莫名其妙,但还是把脚从桶里捞出来,用帕子擦乾,然后学著刘建军的样子,在榻上躺下来。
    榻很软,靠垫很舒服。
    李贤躺下去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刘建军在旁边说:“舒服吧?”
    “嗯。”
    “这就对了。”刘建军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会躺著。”
    李贤转过头看他。
    刘建军没看他,只是望著天花板。
    “贤子,”他说,“你当皇帝多少年了?”
    李贤算了算。
    “从登基算起————快十四年了。”
    “十四年————”刘建军点点头,“够久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皇帝这个位子,最累的是什么吗?”
    李贤没说话。
    “不是批奏摺,不是上朝,不是跟那帮老狐狸斗心眼。”刘建军说,“是永远不能停。”
    他转过头,看著李贤。
    “你一停,就有人往前跑。你一歇,就有人顶上。你稍微慢一点,后面的人就等不及。”
    李贤沉默著。
    “你这十四年,停过吗?”刘建军问。
    李贤想了想。
    好像————没有。
    登基之初,要稳住朝局,后来几年,要推行新政,再后来,刘建军远航,他要一个人撑著这个越来越快的大唐,刘建军回来后,又要处理铁路、女子学院、
    北疆空虚这一摊子事。
    十四年,他好像真的没停过。
    也是多亏了这十四年,把他从一个青涩的“新手皇帝”,培养成了一个处变不惊的“老手皇帝”。
    “你看我。”刘建军说,“我比你小几岁,但活得比你还轻鬆,为什么?因为我想停就停,想躺就躺。学府的事,我不在有人管;铁路的事,我不在有人修;那些女学生的事,我不在有人办。”
    他顿了顿。
    “你呢?”
    李贤没回答。
    刘建军看著他,忽然笑了。
    “贤子,你猜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儿?”
    李贤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刘建军说,“这十四年,你都错过了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巷子里那盏煤气灯还亮著,灯下有几个姑娘坐著,凑在一起说话。
    “那些姑娘,”刘建军说,“她们每天晚上下了课,就坐在那儿说话。说什么?说今天学了什么,明天要考什么,攒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能赎身。”
    他顿了顿。
    “她们做梦,梦的是三年五年后的事。种花,养草,开个小铺子,嫁个好人家。”
    他转过头看著李贤。
    “你呢?你做梦梦什么?”
    李贤沉默了很久。
    他做梦?
    他好像————很久没做过梦了。
    登基之前,他做梦。
    梦见自己坐上那个位子,梦见自己手握大权,梦见自己再也不用战战兢兢。
    登基之后,他就不做梦了。
    因为梦里的事,都在白天做了。
    “你没梦了。”刘建军说,“因为你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他顿了顿。
    “那你还想要什么?”
    李贤看著他的眼睛。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我不知道。”李贤说。
    刘建军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知道的人,不会在这儿躺著。”
    他往软靠里陷了陷,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贤子,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李贤没说话。
    “我想要退休。”刘建军说。
    李贤愣了一下。
    “你?退休?”
    刘建军还这么年轻,就想著退休?
    “对。”刘建军说,“我想把学府交给老王,他还年轻,他还干得动,再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都交出去,然后—”
    他指了指窗外。
    “然后去白令海峡,拿竹竿戳海豹。”
    李贤:“————“
    刘建军看著他,笑了。
    “怎么,不信?”
    “信。”李贤说,“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刘建军笑得更开心了。
    笑完了,他忽然认真起来。
    “贤子,”他说,“我说真的。”
    李贤看著他。
    “我想退休。”刘建军说,“但不是现在,等铁路网铺得差不多了,等那些女学生都站稳脚跟了,等这大唐再也不会倒退了一我就走。”
    他顿了顿。
    “你呢?”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李贤很少见到的东西一认真,又有点心疼。
    “你也该退了。”他说。
    雅阁里安静了很久。
    这话刘建军以前也跟他说过,但没有这么认真过。
    李贤躺在榻上,望著天花板。
    他想了很多,他想起紫宸殿上那些女学生,一个一个报出自己的名字,想起了刚才那个给她捏脚的姑娘,想起了太平,想起了绣娘,还想起了光顺坐在东宫偏阁里,和那些年轻属官討论铁路方案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定夺”过什么了。
    那些大事,光顺在做,那些琐事,朝臣在做,那些新事,刘建军在做。
    他做什么?
    他批奏摺、他上朝、他听匯报、他点头,或者摇头。
    像个————像个什么?
    像个坐在那里,等別人把结果端上来的人。
    “刘建军。”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白令海峡,海豹,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
    刘建军“嗯”了一声。
    “是真的吗?”
    刘建军想了想,摇头:“那不知道,上次去的时候太冷了,没试过。”
    李贤失笑。
    刘建军又说:“但我当时就想这么於了,可惜跟著的几个人都不合適,老薛只知道提著强弩射杀它,暨子比我还怕冷,缩在船舱里就没出来,所以有点遗憾————
    “我不想有遗憾。”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定定的看著李贤,“我想再去一趟。”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很努力的组建出刘建军说的画面,但他没见过海豹,也不知道拿竹竿戳海豹是什么样的画面。
    他想看看,於是,说:“我也想。”
    刘建军笑了。
    “那就一起去。”
    李贤没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望著天花板。
    他心里还有担忧。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光顺,够了吗?”
    他知道刘建军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够了。”他说,“你教了他二十年,长安学府教了他八年,他自己学了这些年,够了。”
    他顿了顿。
    “他比你稳。”
    李贤没说话。
    “他比你果断。”
    李贤还是没说话。
    “他比你——”刘建军想了想,“比你更懂得怎么用我们这些人。”
    李贤还是没说话,刘建军依旧没能打动自己。
    但刘建军忽然又说:“贤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李贤这回有些惊讶,道:“我还能值得你佩服的?”
    刘建军笑著答:“你还记得咱们在刘家庄运那只冬瓜的时候么?”
    李贤又点了点头。
    “你说那只冬瓜不是作为它本身菜餚的身份被端上餐桌,而是成为了一只祥瑞,供先皇和朝臣们观赏,那时候我说你迂腐,自个儿的小命都还没有著落呢,就在这儿操心一只冬瓜。”
    刘建军顿了顿,又说:“但我还说了,若是统治者都能像你一样为百姓想点实事,少整一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就好了。
    “从那时起,我就认定了,你是一个真正愿意为天下万民谋福祉的人。
    李贤想说刘建军把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但窗外有一缕风吹了进来,李贤光著的脚有点冷,於是他顺手抽出了旁边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脚上。
    刘建军则是接著说:“所以,那会儿我就已经动了帮你的心思。
    “事实证明,我帮对了。
    “你刚才问到光顺,你是在担心若是你离开了那个位置,光顺不能像你一样,全心全意的为大唐百姓谋福祉吗?”
    李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光顺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他能干出的最荒唐的事儿,也就是在东宫里酗酒————这孩子,天性是良善的,若是他继位,也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李贤说到这儿又笑了笑,光顺和刘建军明明是一般的年龄,但在自己眼里,光顺永远都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是担心他————走得太快。”李贤换了一个更合適的词儿。
    “快?”刘建军问。
    “你看那些女学生。”李贤说,“今早在殿上,她们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一裴沅问那个员外郎,韦昭提她祖父家的女公子,杨盈说她整夜不睡记录数据,杜蘅说她想被唤一声“杜博士”。”
    他顿了顿。
    “她们说得对。她们做得对。我听完,心里是服的。”
    刘建军点点头。
    “但你担心光顺会不服?”他问。
    李贤摇头。
    “他不会不服。”李贤说,“他比我想得开,比我懂得多,比我会用你们这些人。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只会比我做得更好。”
    刘建军等著下文。
    “我是担心————”李贤斟酌著词句,“他走得太快了,回头一看,后面的人跟不上。”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巷子里那些姑娘。
    刘建军听著那笑声,忽然笑了。
    他似乎是懂李贤在说什么了。
    “贤子,”他说,“你知道那些姑娘,为什么每天晚上下了课,还要坐在门口说话吗?”
    李贤没说话。
    “因为她们需要確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刘建军说,“你今天认了几个字,我也认了几个字;你今天攒了多少钱,我也攒了多少钱;你今天被人欺负了,我帮你出头,明天我被人欺负了,你帮我出头。”
    他顿了顿。
    “她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慢慢走。但她们走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著李贤。
    “光顺走得快,后面的人跟不上,这担心我懂。但你想想,光顺后面是谁?”
    李贤没回答。
    “是长安学府这些年来培养出来的无数人才,是李唐数代忠良之臣的后代,甚至还是纺织厂里那些三班倒的工匠,是铁路总司里那些绘图员————
    “他们或许走的没有光顺快,但他们都在走。”
    他顿了顿。
    “光顺走得快,是因为他知道前面有路。可那条路是谁修的?”
    李贤看著他。
    “是你修的。”刘建军说,“是我修的。是杨炯、老王、太平、婉儿、还有那些老顽固们,我们这些人,用十四年,把这条路修出来的。”
    “光顺走在这条路上,他不会把路拆了,他只会把路修得更宽、更远。”
    李贤沉默著。
    刘建军继续说:“你担心后面的人跟不上—一可后面的人,本来就不需要跟得一样快。”
    他指了指窗外,对这些妓子们的名字如数家珍:“那些姑娘,她们的目標不是追上光顺,她们的目標是—一走到自己能走到的那个地方。
    “阿柔的目標是江南,种花,养猫,等阿弟回来住。”
    “阿月的目標是攒够赎身的钱,把自己买出去。”
    “阿乐的目標是把那面墙贴满名字。”
    “她们不需要追光顺,她们只需要走自己的路,大唐就是由这么无数个走自己的路的人组合起来的,这才是一个盛世的大唐。
    “这条路你已经走了十四年,走在了最前面,然后你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见后面有人,你担心他们跟不上。
    “但他们————都在路上。”
    李贤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望著窗外。
    煤气灯还亮著,灯下那几个姑娘还在说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见她们笑得前仰后合。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刘建军驾著马车赶往长安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的刘建军,手里捏著半张椿芽饼放在火堆上烤,被烫得齜牙咧嘴,抬头问他:“贤子,你说,咱们赶路的这马,要是撒开了跑,能跑多远?”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忘了。
    但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能跑到阿柔脚边。
    能跑到阿月眼里。
    能跑到那四十七个姑娘的名字上。
    能跑到这条灯火通明的长安街上。
    能跑到这个他想躺下来的夜晚。
    “刘建军。”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白令海峡,海豹,用竹竿戳它,一戳就往水里滚。”
    刘建军“嗯”了一声。
    “你上次去的时候,没戳成。”
    “没戳成。”
    “这次想戳成。”
    “想戳成。”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戳成。”
    刘建军咧嘴就笑了,道:“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得再忙起来了。”
    话说开了,李贤的心里也一瞬间放鬆了许多。
    刘建军说的对,自己的確太累了。
    当决心放下一切的时候,李贤心里没有不舍,反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调侃:“这还要忙?比当初帮我还忙?”
    “差不多,都是为了咱俩的小命著想,上回去白令海峡准备的还是太仓促了,这次带你这么个太上皇去,那可得准备妥当了!”
    刘建军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已经乌黑的天空,朝著门外吆喝道:“老妈妈,烧个暖炉,今夜歇在你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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