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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二百五十六章 窈娘抚琴

第二百五十六章 窈娘抚琴

    陈子昂招呼著方外十友等眾人入座,看著这些菜式,都愣住了。
    “子昂,你这是……不是给你庆贺吗?”卢藏用眼眶有些红。
    “今日不论官职,只敘旧谊。”陈子昂在主位坐下,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往日。”
    “敬往日!”眾人齐声应和。
    酒是好酒,入口辛辣,呛得人直咳嗽。可这熟悉的味道,却让所有人都放鬆下来。那些官袍,那些头衔,那些朝堂上的谨小慎微,在这一刻,似乎都褪去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杜审言果然拿出了他那三十六首《从军行》,高声吟诵。
    诗写得慷慨激昂,可陈子昂听著,却总觉得隔了一层——那是对战爭的想像,不是真实。
    真正的战场,没有那么多豪情壮志,只有血、泥浆、还有深夜里想家想到骨头疼的寂静。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点头。
    宋之问说起弘文馆的趣事,说起某位学士醉酒后,把上官婉儿的诗作批得一文不值,醒后嚇得三天没敢上朝。眾人鬨笑,笑著笑著,又都沉默了。因为想起,那个学士,上月已被贬到岭南去了。
    “如今这世道……”卢藏用嘆了一声,没说完,只仰头喝乾了一杯酒。
    气氛有些压抑。
    毕构忽然敲了敲食案,醉眼朦朧地问:“子昂,听说你要去西域打吐蕃?”
    眾人皆静。
    这事虽未明发詔书,但朝中已有风声。陈子昂封侯拜將之后,陛下有意让他领兵稳住西域,震慑吐蕃。这是恩宠,也是考验——打胜了,功勋更著;打败了,今日所有荣宠,都会成为明日问罪的由头。
    “是。”陈子昂坦然承认,“陛下有此意,我自当效力。”
    “吐蕃……”毕构灌了口酒,咂咂嘴,“我读过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说那里『山高谷深,风雪暴烈』。子昂,你从同城到西域,这一路,可不近啊。”
    “为国戍边,何论远近。”
    “好一个『何论远近』!”毕构大笑,笑著笑著,忽然正色道,“子昂,我送你一句话。”
    “毕兄请讲。”
    “弓太满则折,月太圆则缺。”毕构盯著他,那双醉眼里,此刻清明得嚇人,“你如今,正是满弓圆月之时。”
    满弓圆月。
    陈子昂心头一震。
    这话太直白,也太锋利。满弓易折,圆月易缺。这是在提醒他,功高震主,盛极必衰。
    座上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这话,也只有毕构这种醉鬼敢说。
    良久,陈子昂缓缓举起酒杯:“多谢毕兄提醒。这杯,我敬你。”
    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可这痛,让他清醒。
    宴席继续,可气氛终究不同了。眾人说笑依旧,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陈子昂看著这些旧友,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聚会,看似是庆贺,实则是一场告別。
    告別那个可以肆意狂歌的昨日,告別那些可以无话不谈的旧谊。从今往后,他是定北侯,是左武卫將军,是要出征西域的统帅。而他们,是吏部侍郎,是弘文馆学士,是国子监博士。
    身份变了,有些话,就不能再说了。
    酉时三刻,雪又下了起来。
    眾人起身告辞。陈子昂一一送到府门外。
    卢藏用上车前,握著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子昂,保重。”只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宋之问拱手:“西域苦寒,多带些衣物。”
    杜审言把那一卷诗稿塞给他:“路上无聊时看看。”
    最后是毕构。他醉得厉害,需要人扶著才能站稳。走到马车边,他忽然回头,朝陈子昂喊道:“子昂!记著!无论走到哪里,咱们十个人,永远都是兄弟!”
    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陈子昂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永远都是!”
    马车一辆辆驶远,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陈子昂独自站在府门前,雪落满肩。陈伯撑著伞出来:“侯爷,外面冷,进去吧。”
    他没动,只是望著空荡荡的街巷。
    方才的热闹还在耳边,可此刻,只剩下风雪呼啸。那场关於往日的梦,醒了。
    他转身,正要进府,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
    “谁?”他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声。
    陈伯也看见了,脸色一变,正要唤护卫,陈子昂却摆了摆手:“罢了。”
    他盯著那片阴影看了很久,最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这侯府的门里门外,都有眼睛在盯著。
    满弓圆月吗?
    他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雪片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那就让这弓,再满一些。让这月,再圆一些。
    至於会不会折,会不会缺——
    他迈步跨过门槛,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风雪关在外面。
    那面空白的西墙,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凌烟阁的画像……
    他忽然想起毕构最后那句话。
    “无论走到哪里,咱们十个人,永远都是兄弟。”
    可他知道,有些路,註定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这次西域之行。
    就像这条,布满荆棘的功名之路。
    雪越下越大了。
    雪停后,天放了晴。
    阳光薄薄地洒在定北侯府的庭院里,化去了檐角最后一点残雪,露出青瓦本来的顏色。水珠沿著瓦当滴滴答答落下,在石阶前匯成细流,潺潺地流向阴沟。
    那一日,陈子昂站在廊下,看著僕役们收拾行装。
    征西的詔书已下,命他十日后启程,领八百禁军精锐,赴陇右与边军匯合,再向西进发,震慑吐蕃。
    行装其实不多。几套换洗衣物,一副皮甲,一把横刀,还有陛下亲赐的紫金符——凭此符可调动沿途各州府兵马。最重要的是一捲地图,牛皮製成,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硃砂標著从洛阳到安西都护府的路线,沿途的山川关隘、水源草场,都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当年在同城时,自己手绘的,如今又要用上了。
    花厅在二进院东侧,窗外种著几丛瘦竹。冬日里竹叶枯黄,在风中瑟瑟作响,反倒添了几分萧索。
    乔知之已在那里坐著,面前摆著一壶茶,热气裊裊。
    他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但气色还好。穿一袭月白襴衫,外罩青灰色鹤氅,头髮用玉冠束著,依旧是那个风姿秀逸的才子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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