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在耳畔呼啸，雨水被法衣隔开，在周身形成一片流动的湿帘。
    陈岁的速度极快，九灵飞步在空中留下几不可察的残影。
    雨幕在身侧飞速后退，山林的绿色被拉成模糊的色块，脚下的树冠像是被风吹皱的绿毯，一波一波地起伏。
    陈岁的目光锁定前方那道背阴的山坳，那里地形凹陷，两侧崖壁如合拢的手掌，將一片狭长的谷地藏在阴影中。
    从空中俯瞰，那片谷地几乎与周围的植被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那股腐臭的气味从那里飘出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数息之后，他身形一缓，悄然落在一棵古树的横枝上。
    继而一跃而下。
    他在谷地边缘落下来，脚踩在湿滑的苔蘚上，溅起的泥水被法衣隔开。
    这里地势低洼，终年不见阳光，光线比寨子里更暗。
    高大的乔木在此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灌木与藤蔓，枝叶呈现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色，表面覆盖著滑腻的苔蘚。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將雨幕过滤成细密的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雨水在这里积聚，形成一片片浑浊的小水洼，水色发黑，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出，噗地破裂，散发更浓郁的恶臭。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腐臭味，混著泥土和朽木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又被雨水浸泡著，始终无法彻底分解。
    隨著他不断向前，拨开垂落的藤蔓，终於走进了谷地深处。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是踩在某种鬆软到正在发酵的物质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泥地的顏色不对。
    不是正常的黑褐色，是一种暗沉到近乎黑色的红。
    像是被血浸透了很久，又被雨水稀释，再浸透，反覆无数次，直到泥土本身的顏色都被彻底覆盖。
    直到山坳的尽头，一面陡峭的崖壁出现在他面前。
    崖壁呈暗褐色，布满了裂缝与孔洞，一些孔洞边缘能看到人工修凿的痕跡，但已被疯长的藤类植物半掩。
    最引人注目的是崖壁中段一个较大的洞口，约两人高，形似一张扭曲的嘴，在雨水中泛著无尽的漆黑。
    洞口前的地面有明显践踏的痕跡，泥泞中散落著一些杂物。
    断裂的麻绳，破损的陶罐碎片，还有几片沾著泥污的靛蓝土布……
    陈岁目光微凝，从那堆杂物上一扫而过。
    很显然。
    这里就是那股腐臭的源头，也是寨民们频繁活动的场所！
    可惜……並不是他所期待的云罗墓。
    轻轻摇了摇头，他並未立刻进入，而是发动了玄冥神，感知顿时如水银泻地般向洞口蔓延。
    洞內很深，曲折向下。
    感知中充满了驳杂的气，浓烈的死气，死者的怨气，还有一种扭曲的生气……
    那应该是这些寨民以痋术大祭时，试图“復活”或“製造”某种存在时特有的波动。
    与地窖中那少女尸体周围的气息同源，但强烈了十倍不止。
    更深处，感知却变得模糊，仿佛被一层粘稠的黑暗阻挡。
    让他微微诧异。
    以他如今的位格，这世上能抵抗他感知的东西並不多，涉及到上三品，几乎每一样都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缓缓睁开双眼，手掌中烈火升腾，转眼便凝聚出一柄长刀。
    通过汹涌的气流，他同样感知到了一些其他的细微震动。
    不是人声，而是某种更原始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爬行，又像是粘液缓慢滴落。
    伸手覆面，六十甲子儺面罩在脸上。
    神庙轰隆镇落摇盪，纯阳神如炬日一般睁开大眼，在蜿蜒射出霞光万道的大日辉光中，法衣披落而下。
    像是一尊从古老壁画走出的古神，带著煌煌之气提刀向著山洞內走去。
    陈岁踏入的瞬间，那股粘稠的黑暗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吞噬光线，而是吞噬了一切的声音和温度。
    脚步声在身后消失了，雨声也消失了，连法衣屏障上水珠滑落的细微声响都被吞得乾乾净净。
    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著，沉闷得像远处的地鼓。
    纯阳神火在刀身上燃起，火焰在长刀上无声燃烧，將洞壁映出跃动的橘红。
    赤金色的光焰切开黑暗，在洞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洞壁的岩石呈暗褐色，不是天然的顏色，是某种液体渗进石头里，干了之后再渗，反覆无数次之后留下的痕跡。
    陈岁用刀尖轻轻颳了一下，岩石表面剥落了一层薄薄的粉末，粉末是黑色的，但里面裹著暗红色的颗粒，像是被碾碎的血痂。
    洞穴比他预想的更深。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
    不是溶洞，是人工开凿的穹顶，穹顶很高，目测不下三丈，表面布满了凿痕，凿痕排列整齐，像是鱼鳞。
    穹顶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孔洞，孔洞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跡，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烧穿过。
    石室的中央，是一座石柱。
    和他在谷地空地上见过的那座一样，只是更小，像是微缩版一样。
    如今微缩后，他也终於看清了那石柱的全貌。
    如同手指一样，直直的伸向空中，然而刻在那手指上的则是无数恐怖至极的尸骸。
    头、躯干、四肢，轮廓清晰得像是拓印下来的。
    而在那尸骸顶部，则耸立著一尊石质的大茧，大茧上面种种细节清晰可见，露出里面的景象。
    里面层层叠叠，最深处似乎嵌著一尊石像。
    高三尺，形似盘坐的人形，但那人形却像是由无数的存在拼凑而成，人类、野兽、昆虫……
    人类的躯干，野兽的四肢，昆虫的甲壳与复眼，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像是从某种深海生物身上剥离的器官，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
    石像表面布满绿苔与深褐色污渍，像是经年累月被血液反覆泼溅浸染，隱隱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陈岁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这尊神像就是吞噬他一切感知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