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见徐璃月静静听著,並无打断之意,心下稍定,继续道:“其二,陈柳氏过门五载,一无所出。
『无子』位列『七出』之首,陈大依礼依律休妻,程序或有微瑕,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且休书已立,双方名分已绝,陈大母子將其劝离,避免纷爭,亦在情理之中。徐夫人以国公之尊,干预民间已决之休弃事,恐有不妥,亦与『民不举,官不究』之惯例有违。”
他最后一句,隱隱將矛头指向徐璃月“多管閒事”。
堂外围观百姓听得似懂非懂,但觉这状师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为徐璃月捏了把汗。
徐璃月待他说完,才向前半步,对著侯兆云微微一福,声音清晰平稳:“府尹大人,刁讼师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偷换概念,曲解律法。”
她看向刁状师,目光澄澈:“首先,关於嫁產。《大奉律疏议》卷九『户婚』篇,明释:『妇人隨身奩田、店铺,及父母遗嘱分明予女者,皆为女之私財,夫家不得典卖、侵夺。管理之权,或可委託夫家,然所有权归属不变。』
陈柳氏之父临终遗言,有当时在场之郎中、邻居为证,言明『此三亩薄田,予小女傍身,勿使夫家知晓』。此非『添妆』,乃明確遗嘱赠与,虽未即时过户,但其父亡故,赠与生效,田產自当归陈柳氏所有。”
刁状师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徐璃月连《律疏议》的细节都准备得如此周全。
徐璃月继续道:“其次,关於『无子』休妻。
『七出』之条,古已有之,然《大奉律》亦载,『有三不去之情,虽犯七出,亦不得休』。何谓『三不去』?『有所娶无所归』一也;『与更三年丧』二也;『前贫贱后富贵』三也。
陈柳氏嫁入时,陈家不过中人之家,如今略有田產,可算『前贫贱后富贵』乎?此为疑一。再者,『无子』是否构成休妻充分理由?《户婚律》后附案例曾有载,妇人因疾无子,夫家不得因此休弃。陈柳氏年方二十有三,身体康健,何以断定终生无子?陈大急於休妻,是在其父提及田產之后,动机可疑。此为其二。”
她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將刁状师的两点驳斥逐一瓦解。
堂外围观者中已有读书人忍不住低声喝彩:“妙!徐夫人於律法竟精通至此!”
刁状师额角见汗,强辩道:“即便如此,休书已立,双方合意……”
“合意?”
徐璃月打断他,目光陡然转厉,看向瑟瑟发抖的陈柳氏,“陈柳氏,当日陈大母子逼你按手印时,可曾给你看过休书全文?可曾给你解释过『七出』、『三不去』之律?可曾允许你寻找娘家人或宗族主持公道?”
陈柳氏“哇”一声哭出来,连连摇头:“没有!都没有!他们只说我不下蛋,是废物,逼我按印子,说不按就要打死我,我……我不敢不从啊大人!”
哭声淒切,闻者心酸。
徐璃月转向侯兆云,声音带著一股凛然正气:“府尹大人,此等休书,乃威逼之下所得,並非妇人真实意愿,依法应属无效!陈大母子之行径,名为休妻,实为欺凌孤寡,谋夺財產,更涉嫌胁迫人身!岂能因一纸非法休书,便认作『已决』?”
三次交锋,徐璃月步步为营,从財產所有权到休妻合法性,再到休书有效性,层层递进,將对方驳得体无完肤。
那刁状师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半句有力的话来,只能徒劳地重复“自古皆然”、“夫为妻纲”之类的空话。
侯兆云看著堂下从容不迫、引律如流的徐璃月,心中震撼莫名。
他原先只知这位国公夫人有才学,却不想对刑名律法钻研如此之深,辩才如此之利!
他定了定神,一拍惊堂木,压下堂下的嘈杂,沉声道:“徐夫人所言,於法有据,於情可悯。陈大、陈王氏,尔等欺瞒侵吞儿媳嫁產,威逼立据,事实確凿,律法难容!”
他先定了侵產和胁迫的性质,然后看向徐璃月,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考校意味,“徐夫人明察秋毫,依夫人之见,此案当如何判决,方显公道?”
这个问题拋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徐璃月。
徐璃月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陈大母子,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府尹大人,依民妇浅见,此案不应是『准予休妻』或『不准休妻』这般简单。陈大母子恶行,已非夫妻失和,而是单方面的欺凌与侵害。陈柳氏五年辛劳,身心受创,嫁產被夺,几无立锥之地。若仅判令归还田產,撤销休书,令其继续与此等虎狼之人同居,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后患无穷?”
她顿了顿,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故而,民妇认为,此案当反其道而行之——准予陈柳氏,休夫!”
“休夫?!”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內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侯兆云。自古只有休妻,何来休夫?
“正是。”
徐璃月迎著无数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道,“陈大既无德行,又行侵害,已失为夫之道。陈柳氏有权断绝与此等恶徒之婚姻关係。且,陈大需赔偿陈柳氏五年辛劳折算、精神损伤,並双倍归还所侵吞之田產价值,作为其日后独立生活之资。陈王氏为从犯,亦需受笞刑惩戒,以儆效尤。”
“荒……荒唐!”
陈大反应过来,急得跳脚,也顾不得公堂礼仪,指著徐璃月大叫,“哪有女人休男人的道理?!《大奉律》里根本没这条!侯大人,你不能听她胡说!”
徐璃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她转回头,对著侯兆云:
“《大奉律》里,从前或许没有『休夫』这一条明文。”
“但从今日起,我徐璃月,便要以威国公夫人、京师大学堂学子之身,上书朝廷,奏请陛下与诸公,將此『休夫』之权,纳入律法!凡遇夫家失德、侵害、谋產、虐妻等情,妇人苦主,皆可诉请官府,判定离异,並索赔偿!”
她的话语迴荡在寂静的公堂和鸦雀无声的街巷:
“律法为人而立,为公道而立。既有不公,便当修改!今日,便从陈柳氏此案始!”
短暂的死寂之后,堂外围观的百姓中,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尤其是那些妇人女子,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鼓掌。
这声“好”,不仅是为陈柳氏得遇青天,更是为徐璃月那石破天惊的“休夫”之论,为那“修改律法”的磅礴气魄!
侯兆云坐在堂上,看著激动的人群,看著昂然而立的徐璃月,又看看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陈大母子,感慨不已。
他知道,今日这案子,无论他最终如何判决,徐璃月这番话,已然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將远远超出这间公堂,震盪整个京师,乃至衝击那延续了千百年的礼法纲常。
第1169章 自古只有休妻,何来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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