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最新研製的磁感应水雷。”
    他把手册翻开，指著第三页的剖面图。
    “投放之后沉在海底。任何超过五百吨排水量的船只通过时，磁感应引信自动触发。爆炸当量相当於三百公斤tnt。一枚就能炸断一艘万吨货轮的龙骨。”
    赛义德接过手册。他没有看剖面图——他不是工程师，看不懂那些標註。他翻到技术参数页，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留。
    布设深度：五到三十米。
    待机时间：一百八十天。
    扫雷抗性：双重抗扫措施，常规扫雷舰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才能清理出一条安全航道。
    “七十二小时。”赛义德念出了这个数字。
    “七十二小时。”陈彦重复了一遍。“加上你前面的断水、致盲、夜战——犹大撑不到第四天。他们的淡水储备撑不过七十二小时，雷达修復需要七十二小时，港口清理需要七十二小时。三条线全卡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三天之內打不贏，他们的后方就崩了。”
    赛义德把手册合上。
    他没有翻开它——他用手掌扣在封面上，感受著那层纸的厚度和分量。薄薄一本手册，四十页，装订得很简陋，用的是普通的铁丝钉。但他掌心下面压著的东西，是足以改变一场战爭走向的底牌。
    他抬起头，盯著陈彦的眼睛。
    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水雷，多少钱一枚？”
    陈彦坐回椅子上。他端起搪瓷杯，发现茶已经见底了。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將军，价格的事情回头让卡里姆中校跟我的后勤主管谈。今天我们只谈打仗。价格——不会让你为难。”
    赛义德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当晚，赛义德留在南郊基地。
    他没有去招待所。他在陈彦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把六页备忘录逐字抄录了一遍。他的字写得很工整——阿拉伯文从右往左，每一个字母的弯鉤和连笔都写得一丝不苟。抄完之后，他对照原件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和错误。
    原件还给了陈彦。
    他自己那份抄本折成四折，揣进了贴身內衣口袋里。
    走出书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半。走廊里的日光灯关了，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著微弱的绿光。
    赛义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有旁人。卡里姆中校和两个副官早就回招待所睡了。翻译也不在。
    他用阿拉伯语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
    陈彦靠在门框上。他的阿拉伯语不算流利，但这三年跟赛义德打交道，日常对话已经能听懂七八成了。
    赛义德说的是：“如果我们贏了，史书上应该有你的名字。”
    陈彦摇了摇头。
    “史书上不能有我的名字，將军。”
    他的声音也很轻。凌晨三点半的走廊里，两个人的对话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华夏的武器可以帮你们打贏。但这场仗从头到尾都是阿拉伯人自己的决定。贏了是你们的荣耀。我们只做生意。”
    赛义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內容很复杂。有感激，有敬佩，有一点点不甘——不甘於一个旁观者比身处其中的將军看得更清楚。但更多的是一种確认。確认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可靠的盟友。
    他没再说话。
    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临时寢室。房门在身后关上，门锁发出一声咔噠。
    陈彦在门框上靠了几秒钟。然后他回到书房，把备忘录的原件放进保险柜。保险柜是德制的，三道密码锁，转盘拨动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锁上保险柜。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檯历。
    一本普通的檯历，硬纸板封面，铁丝圈装订。每一天一格，格子里印著公历日期和农历。
    他拿起钢笔，在五月十五日那个格子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圆。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
    距离那个圈，还有十六天。
    臥室方向传来钟灵毓的声音。隔著一道墙，声音闷闷的。
    “水烧好了，你泡不泡脚？”
    陈彦应了一声。
    他走出书房前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赛义德今晚在抄录备忘录的间隙，用铅笔在图面上做了几处標註——迪莫纳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海法港外画了三个叉號，七座雷达站的位置被铅笔圈了一遍。
    灯光下，那些铅笔印跡淡淡的，像是地图上多了几道皱纹。
    他关了灯。
    赛义德离开南郊基地的第二天。
    五月二日下午，钟灵毓在別墅二楼的书房里整理外交部转来的本周密电匯总。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椅背调到了最大倾斜角度，腰后面垫著两个靠枕。她的肚子已经大到弯腰困难了，所以她把文件都摊在一张特製的高脚小桌上，不用弯腰就能够到。
    密电按照紧急程度分了三档——红色封面的是特急，黄色的是加急，白色的是普通。她先翻红色的。
    翻到第四份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那是一份驻香江联络站转回来的情报简报。编號hk-196605-0471。
    內容不长，翻译过来一共三段。
    第一段：摩萨德驻香江站在过去两周內，通过三个不同的掩护身份，接触了南郊基地在香江的外贸商品经销商。接触方式包括商业饭局、贸易洽谈会和一次“偶遇”。三次接触的共同指向是——试图了解南郊基地向中东地区出口的商品种类、数量和运输路线。
    第二段：经销商已按照预案应对，未泄露任何敏感信息。但摩萨德方面的追查力度明显升级——他们不再满足於外围信息，开始尝试渗透经销商的供应链上游，即追查商品从大陆到香江的具体物流通道。
    第三段是联络站的研判：摩萨德的真实目標不是民用商品。他们是想通过供销社的出口渠道，倒推华夏与中东军贸的具体规模和品类。
    钟灵毓把这份简报从文件堆里抽出来，单独放在桌子左上角。
    她又翻了两份黄色封面的加急件。第二份让她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海军情报处转发的美军动態监测日报。
    第七舰队“星座”號航母战斗群，於昨日零时变更巡航路线，从原定的冲绳-关岛航线转向西南方向，向南海移动了两百海里。
    钟灵毓把这份日报也抽出来，放在那份摩萨德简报旁边。
    两份文件。一份来自西边，一份来自东边。
    她看著这两张纸，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她的手指被顶了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四位数的內线號码。
    铃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陈主任在哪？”她问。
    “主任在三號车间查看水雷的装箱进度。”秦淮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让他回来。有东西要给他看。”
    钟灵毓掛了电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份文件。然后她拿起红色铅笔，在摩萨德那份简报的右上角写了两个字。
    “盯紧。”
    窗外，五月的阳光照在南郊基地的屋顶上，晒得琉璃瓦片发亮。远处的工厂区有卡车在装货，柴油发动机的声响隔著几百米传过来，闷闷的。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
    钟灵毓把靠枕往腰后又塞了塞，等陈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