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大的空地协同能力在中东首屈一指，白天进攻等於把你的部队暴露在他们的对地攻击机下面。a-4天鹰、f-4鬼怪——这些飞机掛上集束炸弹，对地面步兵是屠杀级別的杀伤。你的坦克可以扛住航弹，但你的步兵扛不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戈兰高地到加利利湖的线。
    “所有地面推进，全部放在夜间。你的士兵经过三年训练，夜间作战科目占了总训练量的百分之三十五——我看过你寄来的训练报告。夜视设备我也提供了一批——pnv-57b型驾驶员夜视仪，装甲车辆全部安装到位了吧？”
    赛义德点了一下头。
    “夜间攻势，用小股渗透部队穿插他们的防线缝隙。不是大军团正面衝锋。三到五人一组，携带反坦克飞弹和炸药包，从犹大的据点之间的空隙渗透进去。犹大的防线不是连续的——他们兵力不够，只能守据点，据点之间靠巡逻队覆盖。夜间，巡逻队的覆盖密度下降百分之六十。你的渗透组从这些缝隙钻进去，在天亮之前到达预定位置，等大部队跟上来之后，从內部和外部同时发动攻击。”
    卡里姆中校的笔记已经写满了三页纸。他翻过一页新的，手腕转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赛义德靠回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
    他的眼神变了。
    从他坐下来到现在，他经歷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礼貌性听取意见”，第二阶段是“被衝击后的沉默消化”，现在进入了第三阶段。
    这个阶段的赛义德，不再是一个听建议的人。他是一个在评估战术可行性的名將。他的目光锐利了，呼吸变慢了，身体的姿態从被动接受变成了主动索取。
    “第四条。”
    陈彦的手指移到內盖夫沙漠深处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標註——它被刻意留白了。
    “迪莫纳。”
    赛义德的身体又前倾了。他的双臂从胸前放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那是……”
    “犹大的核设施。”
    陈彦的声音降低了。不是故意压低，是讲到这个话题时的本能反应。
    “你不需要摧毁它。你也摧毁不了——迪莫纳的核反应堆建在地下三十米深的掩体里，外面有三层钢筋混凝土，你手里最大的航弹也啃不动。但你不需要啃动它。”
    他的手指在迪莫纳周围画了一个直径十公里的圆圈。
    “你只需要让一个排的特种兵出现在它的五公里外。打几发迫击炮。不需要打中。打到沙漠里都行。然后撤退。”
    赛义德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消息传出去之后，犹大高层会做一个判断——联军是不是要攻击迪莫纳。这个判断的结果只有一个：他们会把至少两个旅的兵力调回去保护迪莫纳。”
    陈彦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旅。从前线抽调。”
    赛义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绕过桌角，走到地图前面。他的皮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声一声的节奏。他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西奈半岛扫到戈兰高地，再从戈兰高地扫到约旦河谷。
    断水。致盲。夜战。佯攻核设施。
    四条建议。四个方向。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对犹大某个要害的精確打击。但四条串在一起——
    赛义德看明白了。
    这不是四条建议。这是一套体系。一套完整的非对称作战体系。它的核心逻辑是六个字：不打强项，打软肋。
    犹大的强项是什么？装甲战术，空中优势，通讯指挥。
    犹大的软肋是什么？水源依赖工业设施，雷达站固定且暴露，兵力不足无法填满防线，核设施是政治上的绝对禁区。
    赛义德转过身来。
    他看著陈彦的眼睛。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一个將军在听取建议的语气。那种微妙的居高临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彦在周志乾身上见过的东西——一个真正的行家在遇到比自己更高明的行家时，会流露出来的那种专注和求知。
    “你还有什么？”
    陈彦翻到第五页。
    “第五条。你们的通讯系统必须做一次彻底的调整。”
    他走回桌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杯子里的花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在意。
    “联军三国四路兵马——埃及两路、敘利亚一路、伊拉克一路。四个指挥部，四套通讯网。如果用无线电明码通讯，犹大的信號情报部队会在五分钟之內截获你的通讯內容。”
    赛义德没有坐下来。他站在地图前，手背在身后，听。
    “犹大的信號情报单位是8200部队。装备是鹰酱提供的an/alr-59型信號截获系统，能够在三百公里范围內实时监听vhf和uhf频段的所有无线电通讯。你用加密电台？他们的密码分析能力是中东最强的——1956年苏伊士运河战爭期间，他们破译了埃及空军的作战频率，提前四十分钟知道了你们的起飞时间。”
    卡里姆中校的笔记翻到了第五页。他的手腕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字跡开始潦草。
    “我建议——总攻发起后的前六个小时，全军无线电静默。”
    “六个小时不用无线电？”卡里姆中校抬起头。他忍不住了。作为一个负责通讯协调的参谋军官，这句话对他的衝击比前面所有內容加起来都大。
    “六个小时。”陈彦点头。“所有命令通过预先制定的光信號和信使传递。进攻开始前，每个营级以上指挥官手里拿到一份密封的作战指令，里面写清了前六个小时的每一个动作节点——几点钟出发，往哪个方向推进，到达哪个坐標停下来等待，遇到阻击怎么处理。全部预先设定。不需要无线电。”
    赛义德的手从背后放下来。他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坐姿变了——不再是刚来时那种靠著椅背的鬆散，而是上半身前倾，两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光信號的编码方案呢？”
    “已经写在备忘录第六页了。”陈彦翻到最后一页。“十二组光信號，覆盖前进、停止、左转、右转、遭遇敌情、请求支援等基本战术指令。用手电筒和滤色片就能发送。每组信號三到五秒，间隔两秒。训练两天就能熟练掌握。”
    赛义德拿过第六页，逐行阅读。
    “六个小时之后呢？”
    “六个小时之后，你前面打掉的七座雷达站还没修好。犹大的电子侦察能力瘫痪了。到那时候你再恢復无线电通讯，他们截获了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因为你的突破口已经撕开了。”
    赛义德读完第六页。他把六页备忘录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住。
    他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十几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一声一声，节奏均匀。像一个节拍器在替他的大脑计时。
    他走到第十二步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个问题。”
    他转向陈彦。
    “鹰酱如果不顾你们的印度洋演习，强行向犹大空运武器弹药——我们怎么办？”
    “你不需要管天上的运输机。”
    陈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地中海沿岸的两座港口上。一个在北部，一个在南部。
    “海法港和阿什杜德港。犹大百分之九十的军事物资通过海运接收。空运？c-130的最大载荷是二十吨。一架c-130运二十吨弹药，够一个装甲旅打半天的。犹大要维持全面战爭，每天至少需要三千吨物资补给。你算算需要多少架c-130？”
    赛义德没有算。他是將军，不需要算，他知道答案——空运撑不住。
    “海运。”他说。
    “海运。”陈彦的手指从海法港划到阿什杜德港。“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堵住这两个港口。”
    “用什么堵？”
    “你的那几条飞弹艇不需要跟犹大的海军交战。”陈彦拉开桌下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技术手册。a5大小，蓝色封面，上面印著七个字——“m-3型智能水雷”。下面一行小字：南郊兵器研究所 · 1965年定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