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鞭在每一个点上停留了一秒钟。
    “六座设施，没有任何一座有像样的防空掩体。最多在外围布了一圈铁丝网，派了半个连的预备役部队看门。预备役——平均年龄四十五岁，一个月训练两天的那种。”
    赛义德放下备忘录。他的身体往前探了几寸。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的重心压向陈彦的方向。
    他是打过仗的人。从苏伊士运河到叶门內战，赛义德在战场上待了十四年。陈彦说到淡水设施的那个瞬间，他的军人直觉在他脑子里拉响了一个信號——这不是普通的参谋建议。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维度。
    “你的意思是——”
    “犹大是沙漠里的国家。”陈彦的教鞭没有离开地图。“水是比石油更要命的东西。一个六百万人口的国家，百分之六十的淡水来自工业设施。把这些设施打掉，六百万人喝什么？”
    教鞭从海水淡化厂移到了內陆。约旦河上游，三个蓝色圆点標註的位置。
    “第一波进攻，不要打他们的军营，不要打他们的机场。用你手里的地对地火箭弹，覆盖这六座淡化设施，再加上约旦河上游的三座提水泵站。九个目標，三轮齐射就够了。”
    赛义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身后的卡里姆中校已经翻开了笔记本，钢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
    “水源被切断之后，犹大六百万人的日常饮用水会在四十八小时內进入配给状態。他们的工厂停產——没有工业用水，晶片厂、化工厂、军工厂全部停摆。民眾恐慌——超市里的瓶装水会在六个小时之內被抢光。军队的后勤补给链条被打断——你知道一个装甲旅每天消耗多少水吗？光是发动机冷却系统就需要三吨。”
    陈彦把教鞭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比你摧毁十个装甲旅有用得多。”
    赛义德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翻译在旁边等著，笔悬在本子上方。赛义德选择了用英语直接说，不经翻译。“这不符合战爭公约。”
    陈彦把教鞭放下了。竹竿搁在地图框下面的托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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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军，你要打贏的是一场战爭，不是一场拳击比赛。”
    他转过身来，面对赛义德。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四米长的会议桌。
    “公约保护平民，不保护基础设施。淡化厂是工业设施，不是医院和学校。你打掉它，犹大的平民会缺水，但不会死人——他们有足够的应急储水罐和国际人道主义援助渠道。你不打掉它，犹大的坦克就有足够的后勤支撑跟你的坦克在沙漠里耗到底。到时候死的人——是你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赛义德身后的两个副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卡里姆中校的钢笔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未完成的阿拉伯字母。
    赛义德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备忘录，翻到第二页。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
    陈彦没有催他。他走回自己那边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花茶。
    两分钟。
    会议室里只有墙上掛钟的走针声。秒针每走一格，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卡里姆中校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著握笔的姿势，一动不动。
    赛义德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后面还有什么？”
    陈彦翻到备忘录第三页。
    “第二条。犹大的空军是他们最锋利的牙齿。上一次中东衝突，他们用空军在六天之內瘫痪了你的全部机场。这一次，你不能让他们的飞机起飞。”
    赛义德身体前倾了一点。“我当然知道。我计划第一波就轰炸他们的空军基地——”
    “不够。”
    陈彦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把赛义德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轰炸机场跑道，他们能在六个小时之內修復。犹大空军有一套快速跑道修復系统——预製钢板铺设加速凝水泥，六个小时，一条两千米的跑道就能恢復起降。你炸了等於白炸。”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方划过一条弧线。
    “你要打的不是跑道。是雷达。”
    手指停在犹大北部边境的一个位置上。
    “犹大的整套防空和空中预警体系依赖七座固定雷达站和两架e-2预警机。雷达站全部是鹰酱的an/fps-117型，探测半径四百公里，能够在犹大领空和周边三百公里范围內提供全天候空情覆盖。”
    他从桌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单页纸。a3大小，上面是一幅犹大的简化地形图，用红色圆点標註了七个位置。每个圆点旁边用蓝色小字写著坐標数据——精確到分和秒。
    “七座雷达站的坐標。”他把这张纸推到赛义德面前。“你的炮兵和火箭弹部队，在总攻发起前四个小时，对这七个目標实施饱和打击。每个目標用一个火箭炮连，三轮齐射。七座雷达全部瘫痪，他们的战斗机就是瞎子。”
    陈彦停了一下。
    “瞎子手里的刀再快，也砍不到人。”
    赛义德接过那张纸。
    他的手很稳。握纸的五根手指没有任何颤抖。但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三秒——那种在战场上拆引信时才会有的谨慎。
    他盯著那七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抬头看陈彦。
    “这些坐標——从哪来的？”
    “將军。”陈彦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您不需要知道坐標的来源。您只需要知道它们是准確的。我给您的每一份情报，三年来有没有出过错？”
    赛义德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鬆开了。
    他没有再追问。
    “继续。”
    陈彦没有给赛义德喘息的时间。
    他翻到第四页，语速加快了。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你的步兵不要白天进攻。”
    赛义德这次没有反驳。但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下巴——他剃得很乾净的下巴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是叶门內战时被弹片擦过留下的。每次他在思考高压问题的时候，手指就会去摸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