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东西翻译成1966年的军事语言。
    不能写无人机，写“小型遥控飞行器”。不能写电子战，写“通讯干扰与信號截获”。不能写gps制导，写“惯性导航与地形匹配”。
    一条一条，写进了备忘录。
    他写的第一条：不要碰犹大的装甲部队。
    钟灵毓从藤椅上挪了挪身子，她的腰不太舒服。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筋骨，顺手拿起暖壶给陈彦的搪瓷杯里续了水。
    续水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纸。
    第一行字落进眼睛里。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赛义德花了三年练坦克兵，你让他不要碰？”
    陈彦没抬头，钢笔还在纸上走。
    “坦克对坦克，是犹大最希望打成的局面。”
    他写完一个句號，才抬起头来看钟灵毓。
    “犹大的装甲战术是跟鹰酱学的。指挥体系的反应速度、通讯效率、战场態势感知——比联军高一个档次。赛义德的坦克手確实能在两千米外击穿梅卡瓦的前装甲。但问题不在於能不能击穿。问题在於他的坦克手开炮之前，犹大的武装直升机已经从侧翼绕过来了。”
    钟灵毓把暖壶放回桌角。
    “空地协同。”
    “空地协同。”陈彦重复了一遍。“犹大在这方面是中东第一。赛义德的坦克数量是对方的三倍，但犹大的飞机能让他的坦克在开出集结区十公里之內损失三分之一。正面硬碰，就算贏了也是惨胜。”
    他把钢笔搁下来，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犹大南部的一个区域。
    “十九天后他们没有本钱打惨胜。贏了也是输。”
    钟灵毓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陈彦这个状態——脑子里的东西已经成型了，现在只是往纸上搬。她回到藤椅上坐下，继续整理密电。
    陈彦埋头又写了两个小时。
    六页纸。
    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满了蓝黑色的墨渍。他把六页纸叠整齐，用回形针別在一起，放进了桌上那只上了锁的公文包里。
    然后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花茶。
    “给赛义德发第二封电报。”他对钟灵毓说。
    钟灵毓拿起笔。
    “跟他说——方案我重新做了一份。六页。电报发不了这么多內容，让他派人来拿。或者他自己来。”
    “他会来吗？”
    “他会。”陈彦把搪瓷杯放下。“赛义德是个聪明人。他不满归不满，但十九天这个数字压在头上，他不会拿国运赌气。”
    四月二十九日下午四点，赛义德的第二封回电到了。
    比第一封短。只有一句话。
    “我后天到。”
    五月一日上午十一点。
    一架埃及空军的c-130运输机在南郊基地的军用跑道上滑行减速，螺旋桨搅动的气流在机身两侧捲起两道灰黄色的尘柱。跑道尽头的引导车闪著黄灯，把飞机引向三號停机坪。
    舱门打开的时候，赛义德第一个走下舷梯。
    他穿著便装——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扣。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標识。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副官和一个翻译。四个人，一只手提箱，一个公文皮包。
    陈彦站在停机坪边上等他。身边只有一个张龙。
    赛义德走下舷梯的最后一级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乾脆的响。他抬起头，看见了陈彦。
    两个人之间隔著二十米的距离。
    赛义德没有快步走过来。他的步子很稳，速度不快不慢。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怒气。是一种克制过后的严肃——那种打了几十年仗的將军在面对一个他不完全认同、但又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建议时，会摆出来的严肃。
    陈彦迎上去。两个人在停机坪中间碰面，握了手。
    赛义德的手劲很大。不是那种刻意用力的强硬，是常年握枪握方向盘的手自然带出来的力道。
    “朋友。”赛义德用英语说了这两个字。
    “將军。”陈彦用同样的语气回了一句。
    没有多余的寒暄。
    陈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辆红旗轿车停在停机坪外侧的柏油路上，车门已经打开。
    三號会议室。
    桌上只摆了一壶茶和那份六页的备忘录。
    茶是花茶，用搪瓷壶装的，旁边放著四只白瓷杯。何雨柱一大早送来了一盘桂花糕和一盘绿豆酥，陈彦让人撤了——赛义德不是来吃点心的。
    赛义德在桌子一侧坐下来。他的两个副官坐在他身后一排。翻译坐在他右手边。
    陈彦坐在对面。
    备忘录放在桌子正中间，用回形针別著，六页纸叠得整整齐齐。
    陈彦没有说“请看”。他把备忘录推到赛义德面前，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赛义德拿起备忘录。
    他翻开第一页。
    读了不到三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眉心收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頜的肌肉绷了一下——一个长期在战场上压制情绪的人，在看到超出预期的內容时，能做出的最大反应。
    “你让我把一半的坦克藏起来？”他抬起头。
    “不是藏。”陈彦放下茶杯。“是换一种用法。”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中东地图前面。地图是从军事测绘局调来的一比二十万特大比例尺版本，上面的地形等高线、河流水系、城镇標註密密麻麻。
    他拿起掛在地图框边上的教鞭——一根半米长的竹竿，顶端包了一层铜皮。竹竿指向犹大南部的內盖夫沙漠。
    “赛义德將军，你知道犹大全国百分之六十的淡水从哪里来？”
    赛义德的目光从备忘录上移到地图上。他皱了下眉头。
    “北方加利利湖，还有沿海的……”
    他停住了。
    “沿海的海水淡化设施。”陈彦替他说完。
    教鞭从內盖夫沙漠划到地中海沿岸，在海岸线上点了六个点。
    “六座。全部建在地中海沿岸。最大的一座日处理量四万立方米，供应特拉维夫和海法两座城市的工业用水。第二大的在阿什杜德港北面，给整个南部的农业灌溉系统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