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十四分。
    南郊基地三號办公楼的灯还亮著。二楼拐角的书房里，陈彦把赛义德通过加密渠道送来的联军总攻方案摊在桌面上。
    方案装在一只密封的牛皮纸袋里，外层用蜡封了两道，拆封口留著赛义德亲笔签名的火漆印。翻译组已经把阿拉伯文的原件逐页对译成中文，用铅字打在薄薄的油印纸上，一共十四页，附了三张手绘作战地图。
    陈彦从第一页看起。
    三面合围的大框架没有问题。埃及的主力装甲师从西奈半岛方向推进，敘利亚的步兵和炮兵从戈兰高地压下来，伊拉克的第九机械化师从约旦河东岸切入——三路兵马，三个方向，把犹大那块狭长的国土夹在中间。
    思路是对的。
    但具体执行层面全是问题。
    陈彦翻到第四页，上面画著埃及第三装甲师的进攻箭头——一条粗黑的直线，从西奈半岛的集结区域径直插向特拉维夫方向。直线。不拐弯，不迂迴，不搞任何花活儿。装甲集群正面衝锋，坦克打坦克，炮兵对炮兵，步兵跟在坦克屁股后面往前推。
    二战。
    这是二战的打法。
    陈彦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第四页的进攻箭头上划了一个叉。
    翻到第七页。敘利亚的戈兰高地方案——两个步兵师正面展开，在炮兵火力掩护下逐个夺取犹大的前沿阵地。推进速度估算是每天三到五公里。
    又是正面推进。
    第二个叉。
    第十一页。伊拉克第九机械化师的约旦河渡河计划。计划在犹大防线最厚的地段架设浮桥，用装甲车掩护步兵强渡。
    第三个叉。
    三个叉画完，陈彦把红铅笔搁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分钟。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秦淮茹值夜班，每隔二十分钟会从通讯室那头走过来看一眼书房的灯亮没亮。她不会敲门，不会进来，只是看一眼灯光確认人还在。
    陈彦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秦淮茹正好走到门前三步远的位置，手里端著一个搪瓷杯，杯子上的热气往上冒。
    “茶泡好了。”她把杯子递过来。
    陈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花茶，放了一点冰糖，是何雨柱的手法。
    “通讯室那边，给赛义德发一封电报。”
    秦淮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方案不行。我要跟他当面谈。就这一句。”
    秦淮茹记下来，抬头问了一句：“走哪条渠道？”
    “走那条加密线。”
    秦淮茹点头，转身往通讯室方向走。她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很轻，走出去七八步就听不见了。
    陈彦端著搪瓷杯回到书房，把门关上。
    他没有继续看方案。他把那十四页纸推到桌子一角，拿起旁边的中东地图铺平。地图是军事测绘局的特製版本，比例尺一比五十万，上面用蓝色和红色標註了犹大与阿拉伯各国的兵力部署。
    他的目光落在犹大那条窄窄的国土线上。
    最宽的地方不到一百公里。最窄的腰部——从地中海海岸到约旦河西岸——只有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
    一个装甲旅全速推进，两个小时就能打穿。
    但赛义德偏偏不打腰部。他要从三个方向同时正面推进，用数量优势碾压。
    陈彦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
    赛义德的自信是有道理的。三年换装，三年训练，联军的装甲数量是犹大的三倍，炮兵火力是四倍，步兵总数是五倍。纸面上看，正面对决有绝对把握。
    但纸面上的数字从来不是战爭的全部。
    陈彦放下杯子，拿起一支钢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空白信纸。
    他没有写回电的內容。
    他开始写一份备忘录。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赛义德的回电到了。
    电报纸被通讯室的值班员送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钟灵毓正坐在书房靠窗的那把藤椅上整理文件。她怀著六个多月的身孕，腰上垫了两个靠枕，面前的小茶几上摆著一摞外交部转来的密电抄件，她正拿著红蓝铅笔往上面做標记。
    陈彦拆开电报纸，从头读到尾。
    赛义德的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电报不长，翻译过来一共五句话。前四句是客套——感谢朋友的关心，联军经过充分准备，信心十足，期待你的支持。
    第五句不是客套。
    “朋友，我的坦克手能在两千米外击穿梅卡瓦的前装甲，请告诉我还有什么比这更可靠的打法。”
    陈彦拿著电报纸，念了一遍这句话。
    钟灵毓正往嘴里塞一块桂花糕——何雨柱早上送来的，用油纸包了六块，说是新试的方子。她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四个字。
    “他太自信。”
    陈彦没接话。他把电报纸翻过来，空白的背面朝上，拿起钢笔开始写字。
    不是回电。
    是他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写的那份备忘录的延续。
    他写得很快。钢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蓝黑色的墨跡一行一行往下铺。写满一页翻过去，再写一页。
    钟灵毓没有凑过去看。她继续整理她的密电抄件，偶尔抬一下头，观察陈彦的写字速度和表情。
    陈彦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笔。
    他盯著墙上那幅中东地图。
    不是在看那些蓝色和红色的兵力標註。他的目光聚焦在犹大国土的轮廓上——那条被地中海和约旦河夹在中间的狭长色块。
    脑子里翻出来的东西不是任何军事教材上的內容。
    不是《战爭论》，不是《孙子兵法》，也不是南郊基地武器所编写的那些厚厚的战术手册。
    他想起来的是后世网际网路上的帖子。
    那些论坛里，那些评论区里，那些深更半夜被一群失眠的网友吵翻天的帖子。標题他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是伊朗参谋长，你怎么打以色列？”
    底下几千条回復。
    有胡说八道的。有纸上谈兵的。有连犹大地图都没看过就敢开麦的。
    但也有真正切中要害的。
    那些民间智慧——从无人机蜂群到水源打击，从雷达致盲到港口封锁——一条一条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