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站在地图前，手指停在那三个红色圆圈上。
    窗外夜色已深，臥室里陈定北又哭了一嗓子，很快被钟灵毓哄住。
    陈彦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苏赫巴托尔省，越过乌兰巴托，一路往北，落在了贝加尔湖以南那片广袤的区域上。
    脑子里忽然躥出一个画面——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画面。
    灰黄色的天空，铺天盖地的沙尘，能见度不到五十米。高速公路上全是打著双闪停在路边的车。新闻播报员的声音：“今日北京pm10浓度突破两千微克，外出请佩戴n95口罩……源头追溯显示，此次特强沙尘暴主要起源於外蒙南部戈壁省和东戈壁省……”
    那是后世。
    每年春天，北京城都要吃好几顿沙子。沙尘暴从外蒙的戈壁滩刮起来，越过国境线，长驱直入，两广地区都跟著遭殃。
    而外蒙那边呢？过度开採矿產，过度放牧，草场退化，七成以上的牧场变成了荒漠和半荒漠。
    没人管。
    陈彦把视线收回地图上那片標註著外蒙的区域，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一道。
    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
    空著。荒著。烂著。
    钟灵毓端著一杯热水走进书房，放在陈彦手边。她没有开口催问，而是站在旁边看地图。
    陈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知道沙尘暴是什么吗？”
    钟灵毓偏头看他：“风沙？西北常有。”
    “不是西北的风沙。”陈彦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外蒙南部往北京方向画了一条弧线，“是从这儿——”指尖点在东戈壁省，“一路刮到这儿——”指尖落在四九城的位置上，“两千公里，没有任何阻拦。草场没了，树没了，表土全裸著。风一起来，整片天都是黄的。”
    钟灵毓皱眉：“外蒙的草场？他们自己不管？”
    “管不了。也不想管。”陈彦的声音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厌恶，“放牧放到草根都啃禿了，矿挖了满地坑不回填，到头来风沙全往咱们家吹。更妙的是——”
    他停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还想让咱们给他们修港口。”
    钟灵毓愣住了：“什么港口？他们是內陆国。”
    “对。內陆国。没有一寸海岸线。”陈彦转过身，靠著书桌边缘，“但他们理直气壮地要求——用咱们津门的港口，给他们的稀土矿开出口通道。租金？象徵性的。条件？一大堆。还要求铁路专线直达，运费减免，海关优先通关。”
    “凭什么？”钟灵毓的语气冷了下来。
    “凭他们地底下有矿。凭他们觉得咱们需要他们。”陈彦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一个连自己老百姓都餵不饱的地方，居然好意思跟咱们谈条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龙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周处长到了。”
    陈彦收起脸上的情绪，对钟灵毓点了点头。钟灵毓拿走那杯没动过的热水，走出书房，在门口跟周志乾擦肩而过。
    周志乾穿著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灰色高领毛衣，一只手提著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他进了书房，先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三个红色圆圈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电文我在路上看了。”周志乾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五个牛皮纸档案袋，按顺序排开。“北方方向的情报卷宗，最近六个月的，全在这儿。但有几份东西不在卷宗里——是我自己记在脑子里的。”
    陈彦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他说。
    周志乾打开第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张手绘的兵力部署图，铺在书桌上。
    “苏赫巴托尔省的三个师，番號我已经查实了。第十一摩步师、第十五摩步师、第三十二炮兵师。前两个是毛熊援建的，编制和装备跟毛熊自己的摩步师一模一样——t-54坦克，每师配属一个坦克团，约九十辆。第三十二炮兵师是新组建的，去年十月才成军，装备的是毛熊淘汰下来的d-1式152毫米榴弹炮，射程不到一万两千米。”
    他用笔在兵力图上標了三个箭头。
    “三个师的总兵力约两万八千人。但这不是重点。”
    陈彦看著那三个箭头：“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他们的后勤线。”周志乾把手指从苏赫巴托尔省往北拖，一直拖到毛熊境內。“外蒙自己的后勤补给能力，最多支撑这三个师作战七天。七天之后，所有的油料和弹药都得从毛熊境內的乌兰乌德后勤基地走铁路运过来。”
    他在乌兰乌德的位置画了个圈。
    “这条铁路，全长八百公里，单线。沿途经过三座桥樑，两个隧道。”
    陈彦盯著那条细线看了五秒钟。
    三座桥，两个隧道。单线铁路。
    他什么都没说，但周志乾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周志乾打开第二个档案袋。这一份不是兵力图，是一摞截获的通信记录。
    “这些是过去两个月，毛熊驻乌兰巴托军事顾问团与莫斯科之间的加密通信。我们的人破译了其中十七份。”他挑出三份放在最上面。“最关键的是这三份。”
    “第一份，八月十九日——也就是两个多月前。莫斯科给乌兰巴托发了一道指令，原文翻译过来是：建议蒙方在適当时机对华方施加外交压力，以配合远东方面的整体战略调整。”
    陈彦把那份通信记录拿过来，逐字逐句地看。
    “適当时机——他们等了两个多月。等到咱们中东打完了，湾湾收了，国內上下都在庆祝的时候，才动手。”
    周志乾点头，翻出第二份：“九月三十日。莫斯科追加指令：蒙方行动窗口定於十月下旬，届时远东舰队將在鄂霍次克海进行例行演习，以提供战略掩护。”
    陈彦抬起头：“远东舰队演习？”
    “对。”周志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根据我在海参崴的线人回报，毛熊远东舰队从十月二十日开始在鄂霍次克海进行大规模海上演习。参演兵力包括两艘巡洋舰、六艘驱逐舰、十二艘潜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