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凌晨五点，陈彦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地图铺在整张书桌上，四角用镇纸压住，纸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蓝色、黑色三种顏色的铅笔標註。从二连浩特到扎门乌德，从赛音山达到乌兰巴托——每一条可以走车的公路、每一处標註了坐標的水源点、每一个地形平坦適合搭建临时补给站的位置，全被陈彦用不同粗细的线条勾了出来。
    红线是进攻路线。蓝线是后勤补给线。黑色叉號是需要特別注意的地形障碍。
    他站了太久，腰椎传来酸痛感，但脑子没停。右手捏著那根红铅笔，笔尖悬在二连浩特以北一百二十公里处——那是戈壁地带最后一个可以铺设大型野战油库的平坦区域。
    门被推开了。
    钟灵毓抱著陈定北走进来。小傢伙刚吃完奶，嘴角掛著一星奶渍，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她没开口说话，先看了一眼地图。
    然后她走到书桌旁边，空出一只手，从茶几上端过一杯热豆浆，旁边碟子里放著两个肉包子。
    “吃了再看。”
    陈彦接过豆浆，三口灌完。肉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用下巴朝地图上点了点。
    “周志乾昨晚说给我四十八小时。今天到期。”
    钟灵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陈定北。小傢伙打了个哈欠，拳头攥著她的衣领不放。
    “你一宿没睡。”
    “睡不著。”陈彦把第二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脑子里全是路线。从二连浩特到乌兰巴托，六百五十公里，中间有四个地方必须设前进补给站。每个站要储备多少柴油、多少弹药、多少口粮——我算了三遍，数字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冬装。”陈彦吞下包子，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戳了一下乌兰巴托以南三百公里处的位置，“蒙古戈壁十一月夜间温度能到零下四十度。十五万人的棉衣棉裤，不是小数目。我昨晚查了系统库存，加厚棉衣的备货量只够八万套。”
    “差七万套。”
    “差七万套。”陈彦把铅笔扔回笔筒，“系统资金够，但採购需要时间。我已经下了紧急订单，四十八小时內到货。但如果前线的窗口比四十八小时更短——”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很稳。
    周志乾。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著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夹克领口竖著，里面灰色高领毛衣上有一圈褶皱——赶路来的，没来得及整理。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地图，目光在那些红蓝黑三色標註上停留了两秒。
    “標得够细。”他说了一句，把帆布包放在书桌角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两个档案袋。
    “两份东西。都是今天凌晨到的。”
    陈彦拉了把椅子坐下，伸手。
    周志乾把第一个档案袋递过去。“莫斯科的线人，截获了远东军区的一份內部通报。这份通报是发给莫斯科总参谋部的，走的是军方专线，加密等级很高。我的人花了六个小时才破译。”
    陈彦打开档案袋，抽出三页纸。
    俄文原件，旁边附著手写的中文翻译。
    他逐行看下去。
    第一段是远东军区司令科涅夫的报告，措辞强硬：“鑑於华夏在中东方向的军事冒险行为，建议以外蒙方向为支点，对华夏北方施加持续性军事压力。远东军区已做好在四十八小时內向蒙方增派两个摩步旅的准备。”
    第二段是总参谋部的批覆，措辞完全不同：“总参谋部认为，当前应以外交施压为主，军事行动应严格限制在外蒙框架內，避免直接与华夏发生军事衝突。远东军区应就地观察，不得擅自增兵。”
    第三段是科涅夫对批覆的回覆，语气已经带上了不满：“请总参谋部重新评估华夏在中东的行动后果。如不及时採取行动，华夏將在亚洲方向彻底摆脱我方影响力。”
    陈彦把三页纸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分歧。”他开口了。
    “严重的分歧。”周志乾补充，“科涅夫想打，总参谋部不让打。这两方的博弈，至少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谁说了算？”
    “目前是总参谋部。但科涅夫在远东经营了十几年，手下那帮人只听他的。如果他铁了心要搞事，莫斯科未必能拦得住。”
    陈彦把目光从通报上移开，看著周志乾。
    “这是第一份。第二份呢？”
    周志乾打开第二个档案袋，这一份更薄。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手写著几行字，字跡潦草——是匆忙记录下来的。
    “这是我通过外交渠道联络到的人。”周志乾把纸递过来，“蒙古扎布汗省的原省长，叫巴特尔。”
    “省长？”
    “前省长。两年前被泽登巴尔撤了职。原因是他公开反对集体化政策，在省议会上当面骂毛熊顾问团不懂草原、只会祸害牧场。”周志乾的手指点在那页纸上，“撤职之后，巴特尔回了老家的牧区。表面上是退隱，但他手下有三百多个被集体化夺了牲畜的牧民，这些人恨透了乌兰巴托和毛熊顾问团。”
    陈彦拿过那页纸，逐字看了一遍。
    “他愿意配合？”
    “我的人跟他接触了一次。试探性的。”周志乾的语气放慢了，每个字都掂著说，“巴特尔的原话是：毛熊人毁了我的草场，饿死了我的族人，如果有人能把他们赶走，我什么都愿意做。”
    陈彦把那页纸放下。
    三百多人。在正规军面前算不了什么。但如果华夏装甲部队打到乌兰巴托——需要本地人配合提供情报、带路、维持秩序——这三百多人就是金子。
    他没有马上表態。
    “科涅夫和总参谋部的博弈走向，你怎么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