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张敬之深深地吸了一口贡院外新鲜的空气，只觉得胸中鬱结多日的浊气一扫而空。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与他同样疲惫，却同样充满希望的年轻面孔。
    他们互相搀扶，彼此点头致意，无声地分享著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可以各自散去，回家静候佳音之时，一队东宫侍卫却上前，客气而坚定地將人群引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诸位学子，殿下有令，请诸位移步观礼台，共同见证此次恩科的糊名与封卷之仪。”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糊名封卷乃是常例，但从未有过让考生亲自观礼的先例。
    在东宫侍卫的引导下，张敬之与其他几十位在士子中颇具威望的代表，被请到了贡院中央那座高大的观礼台下方的广场上。
    而几位副主考官，早已在此等候。
    不多时，太子李逸的身影出现在观礼台之上。
    “诸位，辛苦了。”李逸的声音通过內力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本宫知道，你们现在最想做的，是回家好好睡上一觉。但在此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需要诸位与本宫一同完成。”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一挥手，沉声道：“开箱，亮卷！”
    隨著他一声令下，数十名东宫侍卫迈著整齐的步伐，將一口口贴著封条的巨大木箱，从考场內抬到了广场中央，依次排开。
    阳光下，箱体上那一道道交叉的封条与火漆印章清晰可见。
    “张敬之，你等上前来。”李逸点了几个士子代表的名字。
    张敬之等人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几步。
    “你们去，隨机抽查，看看这些箱子上的封条，是否有任何破损或偽造的痕跡。”李逸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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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敬之与几位同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震撼。
    他们躬身一揖，隨即走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起那些封条。他们看得极细，甚至用指甲去抠那火漆的边缘，最终，他们直起身，对著观礼台上的李逸，以及广场上所有的考生，朗声回道：“回稟殿下，所有封条完好无损，绝无开启过的痕跡！”
    “好。”李逸点了点头，隨即转向白牧之等副考官，“诸位大人，请吧。”
    副主考等人神情肃然，亲自上前，当著所有人的面，用特製的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条，开启箱盖。
    紧接著，便是在万眾瞩目之下，前所未有的“阳光糊名”。
    几十张长案早已备好，考官们將一叠叠试卷从箱中取出，整齐地摆放在案上。
    每一份试卷的卷头，都清晰地写著考生的姓名、籍贯与考號。
    李逸亲自走下观礼台，来到长案前，拿起一份试卷，高高举起，向眾人展示了一下，隨即朗声道：“糊名开始！”
    数十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吏员立刻上前，他们手中端著托盘，盘中是早已备好的浆糊与空白纸条。
    他们的动作標准而划一，取纸条，蘸浆糊，精准地覆盖在写有考生信息的位置，再用一方刻有“大乾恩科”字样的印章重重盖下。
    整个过程，都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进行，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杜绝了任何暗箱操作的可能。
    待所有试卷的卷头信息都被遮盖之后，李逸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为免有人能从笔跡之中辨认考生，失了公允。所有糊名后的墨卷，將即刻送往誊录院，由德高望重的前辈宿儒，以硃笔誊录为硃卷。待誊录完成，墨卷將就地封存，所有阅卷官能看到的，將只有誊抄后的硃卷！以此，確保阅卷过程，只论文章，不认人！”
    “轰！”
    广场上的士子们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这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公开透明到极致的操作，如同一道道惊雷，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对科举舞弊最后的一丝担忧。
    替换试卷、辨认笔跡、考官徇私……所有他们能想到的传统舞弊手段，在太子殿下这套环环相扣的“程序正义”面前，都变得毫无用处。
    “殿下千岁！殿下圣明！”
    不知是谁先带头跪下，紧接著，广场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士子们热泪盈眶，对著李逸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储君，更是那份被真正尊重的公道！
    与此同时，左相府邸的书房之內，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心腹將贡院內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匯报给了柳承宗。
    每多说一句，柳承宗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当听到那“阳光糊名”与“朱墨卷分离”的制度时，他那只端著茶杯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滴答。”
    一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许久，待心腹匯报完毕，悄然退下后，柳承宗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从李逸接手此案开始，他布下的所有棋子，设下的所有陷阱，都被对方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於蛮不讲理的阳谋，一一碾碎。
    他可以预见，新的榜单一旦公布，那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寒门名字，將与旧榜单上那些世家子弟形成何等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那將不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铁证如山！
    皇帝的雷霆之怒，足以將整个柳党连根拔起！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长久的沉默之后，柳承宗浑浊的双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厉。
    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极短的密信，將其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来人。”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把这个，立刻交给张谦。”柳承宗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家人，相府会照顾得很好。他若不肯，那他的家人，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另外，”柳承宗又补充道，“去帐房，偽造几份张谦与几位考官私下钱银往来的假帐，做得隱秘些，但要確保能被人『查』出来。记住，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张谦利慾薰心，私下敛財的个人行径，与相府，与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半点关係！”
    “属下明白！”心腹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书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柳承承重新坐回太师椅，闭上眼睛。
    牺牲一个礼部尚书，虽然是剜心之痛，但只要能保全整个柳党体系，只要他自己能从这场风暴中安然脱身，那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