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戒备森严的阅卷楼內，已是灯火通明。
    数十位被请来的、早已致仕或在翰林院清修的老学究们，正襟危坐。
    他们知道，李逸为確保公正所做的一切努力，以及外面那些寒门士子的殷切期盼后，这些本已心如古井的老人，一个个都仿佛焕发了第二春，精神矍鑠，眼中闪烁著久违的光芒。
    当一份份誊抄工整的硃卷被送到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诸位同僚，我等皆是读圣贤书之人，今日，太子殿下以诚待我等，天下士子以望付我等，我等当不负此托，为国选才，不掺半点私心！”为首的一位老翰林起身，对著眾人深深一揖。
    眾人齐齐起身还礼，神情肃穆。
    阅卷正式开始。
    整个阅卷楼內，只听得到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的轻响。
    老学究们自发地分成了两班，不分昼夜，日夜不休。
    时而，有人为一篇佳作而拍案叫绝，引得同僚纷纷凑上前去传阅，共同品鑑；时而，有人为一处精妙的论点而捻须微笑，不住地点头。
    仅仅三日之后，这场规模浩大的恩科阅卷工作，便宣告完成。
    ……
    ……
    皇宫，御书房。
    李逸与身后跟著几位白髮苍苍但精神亢奋的副主考官。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喜悦，小心翼翼地捧著数份卷宗，入宫面圣。
    “启稟陛下！”为首的老翰林鬍子都在微微颤抖，声音洪亮地向端坐於龙椅之上的李瑾瑜稟报，“此次恩科阅卷已毕！老臣等幸不辱命，然，非我等之功，实乃……实乃本届考生藏龙臥虎，佳作泉涌，美玉如林！老臣主持科考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盛况！此乃我大乾之幸，陛下圣明之功啊！”
    李瑾瑜看著阶下几位老臣那发自肺腑的激动模样，原本严肃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抬了抬手：“诸位爱卿辛苦了，呈上来，让朕也瞧瞧，是何等的文章，能让几位爱卿如此讚不绝口。”
    温德海连忙上前，恭敬地从老翰林手中接过那最顶层的十份试卷，转呈到御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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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瑾瑜没有立刻翻看全部，而是取过那被评为三甲的试卷硃卷，亲自审阅。
    这些试卷都经过誊抄，隱去了姓名，只留下了文章本身。
    他首先看的是探花之作，只看了几段，便微微点头。
    文章辞藻华美，对仗工整，確是文采斐然。
    再看榜眼之作，眉头则舒展得更开了些。
    此文论述民生，言之有物，条理清晰，可见是个务实之才。
    最后，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份被眾考官一致推举为状元之才的策论。
    “论百官皆世家，寒士苦出头……”
    只看了个標题，李瑾瑜的眼神便陡然一凝。
    他坐直了身体，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越看，他眼中的光芒便越是明亮；越看，他脸上的讚赏之色便越是浓郁。
    “好！好一个『百官皆世家』！好一个『寒士苦出头』！”李瑾瑜激动地在御书房內踱步，“此等耿直与格局，远非寻常书生可比！此文却一针见血，直指核心！有此等经世致用之才，何愁我大乾不兴！”
    在场的老臣们也是与有荣焉，纷纷附和称是。
    激动过后，李瑾瑜重新坐回龙椅，他看著眼前的李逸，又看了看那份状元策论，沉吟片刻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无比的决定。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翰林院去填写榜单，也没有打算自己御笔亲书。
    他指著一旁早已备好的、用来张贴放榜的巨大杏黄榜单，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逸，沉声道：“逸儿。”
    “儿臣在。”李逸躬身上前。
    “这次恩科，是你一手促成，是你顶著满朝的压力，为我大乾挽回了顏面，更是你，为朝廷寻回了这些被埋没的遗珠。”李瑾瑜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肯定与欣慰，“这杏榜之上，数百个名字，便由你亲自来写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几位老翰林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骇然。
    让他们震惊的不是写榜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无与伦比的象徵意义！
    金榜题名，乃是天下读书人一生的荣耀。
    由谁来落笔题名，便意味著这些新晋的官员，天然地就承了谁的情。
    歷来，除了皇帝御笔亲批，便是由翰林院掌院学士代笔。
    而今日，陛下竟然將这份天大的荣光，这份足以影响未来数十年朝局的人情，尽数交给了太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任了，这是皇帝在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人传递一个明確无比的信號。
    他將选拔未来人才的权力，以及这些朝廷新鲜血液的归属，全部都交给了太子李逸！
    这是无上的荣光，也是最沉重的託付，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权力交接。
    在皇帝和几位重臣震撼的注视下，李逸没有推辞，这一刻，推辞便是矫情，更是辜负。
    他对著李瑾瑜，行了一个端正无比的大礼：“儿臣，遵旨。”
    隨即，他缓缓走到早已铺开的杏黄榜单前，神情肃穆。
    温德海会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已经核对好姓名与名次的最终名册，轻声在李逸耳边念出。
    李逸提起御案上那支特赐的硃砂御笔，饱蘸了朱墨，深吸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榜单最顶端，那代表著无上荣耀的状元之位。
    笔锋落下，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的迟疑。
    “张敬之”。
    三个朱红的大字，清晰地出现在金黄的榜单之上，犹如烙印。
    阳光透过御书房的窗欞，恰好照在李逸年轻而坚毅的侧脸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这一刻，他写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名字，更是他亲手开启的一个新时代的序章。
    旧有的、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体系，在这支硃笔之下，被撕开了第一道深可见骨、再也无法弥合的巨大裂缝。
    清算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