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乡镇党委书记低著头，不敢看他。
    李昭明没有点名，只是继续说：“省里给了一个月的整改期限。这一个月，不是给我们应付检查的。是给我们刮骨疗毒的。光明县要发展，不能带病上路。病根不除，走得越快，摔得越狠。”
    梅晓歌站起来，面色平静，语气却带著几分决绝：“李书记，我来说几句。”
    李昭明看著他，点了点头。
    梅晓歌转过身，面对著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句：
    “李书记刚来光明县，不到一个月。这里面的问题，他不知道。所有责任，我来承担。我向县委做检討，向市里、省里做检查。整改的事，我亲自抓。一个月內，完不成任务，我自动辞职。”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艾鲜枝看著梅晓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他几个常委面面相覷，没有人接话。
    李昭明看著梅晓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低沉：
    “梅县长，你坐下。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是县委书记，第一责任人是我。省里要追责，第一个追的是我。”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但够用。各乡镇、各局委，从现在起，立下军令状。
    谁负责的辖区出了问题，谁负责的企业整改不到位，谁自己向省里交代。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別怪我不讲情面。”
    梅晓歌坐下了，但面色依然坚定。
    李昭明这是在替他扛雷，以他的身份，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他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县长，这个锅会让他的仕途多出一个污点。
    他深吸一口气：“李书记，整改方案我已经初步擬了一个框架。法兰厂的问题，分类处置，有整改可能的，限期上设备、补手续；没有整改可能的，关停、转產。
    养猪场的问题，建设集中式粪污处理设施，所有养殖户必须接入，不能直排。环保台帐，重新建立，每月核查，不允许再出现造假。”
    艾鲜枝也接过话头：“法兰厂的整改，我亲自抓。鹿泉乡那个法兰厂集群，问题最大，我先啃这块硬骨头。养猪场的治理，需要农业局配合，我已经跟他们沟通过了，下周出方案。”
    李昭明点了点头，语气果断：“好。那就这么定。梅县长总牵头，艾书记抓落实。各乡镇、各局委，每天上报整改进度，我亲自审。一个月后，省里来复查，我要看到光明县的面貌，焕然一新。”
    会议结束后，眾人鱼贯而出。
    梅晓歌留在最后，走到李昭明面前：“李书记，刚才我那些话，不是作秀。省里要追责，我扛。您刚来，不能因为这个事影响您的仕途。”
    李昭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老梅，你这个人，干事可以，但有时候想太多。仕途不是靠躲责任保住的，是靠干实事挣来的。”
    他顿了顿。
    “一个月后，整改到位了，省里自然会看到。不到位，我陪你一起做检討。”
    梅晓歌看著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法兰厂被查封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鹿泉乡。
    厂里的工人大多是本地村民，拖家带口，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指著那份工资。
    厂门一关，机器一停，老郑又被带走调查，工人们顿时慌了手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几十个工人就聚在了法兰厂门口。
    有人抽著闷烟，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有人情绪激动，高声嚷著要去县里、去市里討个说法。
    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
    车间主任老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份工人们连夜写好的“请愿书”。
    “厂子关了，我们吃什么?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老钱的声音中气十足“环保环保，环保能当饭吃?我们干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谁中毒!凭什么说关就关?”
    “对!凭什么?”几个年轻工人跟著起鬨，情绪越来越激动。
    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师傅嘆了口气，蹲在地上，闷声说:“老钱，去县里闹，能有用吗?人家是政府，胳膊拧不过大腿。”
    老钱把请愿书往怀里一揣，嗓门更大了:“不闹更没用!咱们一没偷二没抢，靠力气吃饭，他们不能断了咱们的生路!”
    他转过身，对著人群喊，“走!去县里!谁不去，以后別说我老钱不认人!”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犹豫，有人跟著走。
    几十號人，浩浩荡荡，沿著公路朝县城方向走去。
    消息传到县委，李昭明正在办公室里看环保整改方案。
    县委办主任老刘推门进来，面色发白，声音急促:
    “李书记，不好了。鹿泉乡法兰厂的工人聚眾上访，正往县里走，有二三十號人。领头的叫老钱，是车间主任。他们要求復工、赔偿，情绪很激动。”
    李昭明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这几天，接二连三的事，环保督查、全省通报、整改压力，现在又冒出来工人上访，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地扑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语气低沉:“人走到哪儿了?”
    老刘说:“刚出鹿泉乡，还在路上。估计一个小时到县城。”
    李昭明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梅晓歌的號码，语气果断:
    “梅县长，法兰厂工人上访，你带人去迎一下，別让他们进城。艾书记也去，你们分头行动。先把人稳下来，有什么诉求，坐下来谈，不要激化矛盾。”
    梅晓歌那边沉默了一秒，说:“好，我马上出发。李书记，您放心。”
    他们担心的不是环保，是饭碗。厂子关了，他们没了收入，一家人怎么活?
    这个道理，他懂。但有些事，不能因为他们有情绪就不做。
    车在公路上飞驰。
    梅晓歌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手机，正在给鹿泉乡的乡长老赵打电话，语气严厉:
    “老赵，法兰厂的工人上访，你知不知道?人在你眼皮底下走了，你才报告?你这个乡长怎么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