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玥鬆开司宸的手——那掌心瞬间的空落让司宸指尖微蜷——她上前两步，將眠眠拥入怀中。橙色的衣袖如晚霞般裹住那团火红，两个身影在月光与残余的烟火光下重叠成温柔的剪影，像一幅珍藏的画卷。
    “傻丫头，”楚清玥轻声说，指尖拂过眠眠柔软的发顶，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与酸楚，“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每一年，姐姐都给你过更好的。”
    “真的吗？”眠眠从她怀里抬起头，右眼眨巴眨巴，带著少女特有的天真与憧憬，“那明年……我要放比这多十倍的烟花！还要姐姐亲手给我做长寿麵！还要……”
    “还要什么？”楚清玥失笑，捏捏她的鼻子，语气纵容，“贪心。”
    “还要姐姐和姐夫——”眠眠狡黠地转头，目光在楚清玥和司宸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司宸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笑得像只小狐狸，“给我生个小外甥女！我要教她爬树、捉鱼、打弹弓！把我所有『尚有上升空间』的武功，都教给她！”
    “噗——”角落里的泽笙正偷偷摸摸想顺走沧溟放在一旁的荷花灯，闻言没忍住，一口糖炒栗子喷了出来。
    沧溟无奈地摇头，玄衣在夜风中轻扬，眼底却漾开纵容的笑意。
    司宸则彻底僵在原地，面具早已摘下，此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他下意识地看向楚清玥——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凤眸里流转著某种危险而促狭的温柔，红唇无声轻启，用唇语告诉他：“听见了？阿宸…你得努力。”
    “好了，”楚清玥终於鬆开眠眠，转身，无比自然地重新牵起司宸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烟火看完了，该回府了。明日还有早朝。”
    语气恢復了长公主的从容果决，仿佛方才那个在城楼上说出绝望爱语的女子只是幻影。
    可司宸知道不是——她握著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带著不容错认的亲昵、占有，还有一丝……依赖。
    五人沿著城楼的石阶缓缓下行。
    夜已深，子时將近。
    马车在巷口等候，黑影幢幢。流云和赤霄早已候在那里，见他们出来，躬身行礼，姿態恭谨：“殿下，駙马，小姐。”流云的眼眶有些微红，低垂著眼，不敢看沧溟。
    楚清玥目光淡淡扫过流云，未置一词，只点点头，率先上了马车。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有些心意，强求不来。
    司宸跟在她身后，却在踏上车辕时，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眠眠正被沧溟半扶半抱地送上另一辆马车——小姑娘玩得尽兴，此刻困意上来，脚步有些虚浮，却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著方才的烟花有多好看，明年要什么样的。沧溟低头听著，冷峻的侧脸在清冷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偶尔低声应一句，便能换来她满足的咕噥。
    而更远处，朱雀长街的尽头，最后几盏固执的孔明灯正摇摇晃晃升上高空，像遗落在人间的星辰，微弱而坚定地向著夜空深处飘去，不知最终会抵达何处。
    司宸收回目光，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內很宽敞，铺著厚厚的雪白绒毯，四角悬著鸽卵大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朦朧的光晕。楚清玥已卸下面具。隨手搁在紫檀小几上，正倚著软垫闭目养神。橙色的衣裙在珠光下流淌著慵懒的华彩，像一只收拢羽翼、暂时休憩的凤凰，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静謐的美。
    司宸在她对面坐下，也摘了面具与假髮。银髮如月华流泻，在珠光中流转清冷光泽。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催眠。
    车厢內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与夜明珠柔和的光。
    楚清玥忽然开口，眼睛仍闭著，声音带著倦意却柔软：“今日……开心吗？”
    司宸怔了怔。
    开心吗？
    看著眠眠纯粹的笑脸，看著长街璀璨的灯火，看著烟花在夜空炸裂，看著她餵他吃糖葫芦时狡黠的眼神，看著她收到花和玉簪时眼底细碎的光，看著她靠在肩头说“你是我的光”时，那混合著绝望与深情的侧脸……
    他沉默良久，久到楚清玥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欲睁眼时，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像冰层下流动的温水：
    “……尚可。”
    楚清玥睁开了眼。
    凤眸在珠光下清亮如星，直直看向他，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丝……得逞的愉悦。
    她起身，没有坐回对面，而是直接坐到了他身边。软垫下陷，带著她的体温和香气靠近。司宸身体微僵，却没有躲。
    她伸出手，不是牵，而是直接环住了他的腰，將脸埋进他颈窝。银髮冰凉柔滑，拂过她的脸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嗅著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烟火味，还有一丝……糖葫芦的甜。
    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紧抿的薄唇，一触即分，像蝴蝶点水。
    “这是奖励，”她笑了，笑容里带著倦意，也带著满足，“奖励我的囚徒……今日很乖。”
    司宸看著她，紫眸深处翻涌著复杂的情绪——窘迫，无奈，一丝恼怒，还有更多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陌生悸动。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別开脸，看向车窗缝隙外流逝的夜色，耳尖的红，久久未退。
    楚清玥也不在意，重新靠回他肩头，闭上眼，仿佛真的累了。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依旧牢牢扣著，像个永不鬆开的锁。
    月光洒落，照亮前路，也照亮车內依偎的剪影。
    一个疯得执拗，一个冷得隱忍。
    一个拼死也要抓住光，一个……渐渐沉进这拼死而来的暖里。
    地狱与光，囚徒与公主，或许从来就是一体两面。
    这一夜，长安灯彻夜长明。
    这一夜，囚徒窥见人间。
    这一夜，疯子牵著她的月亮，一步一步，走进光里。
    ——而他知道，光是她，地狱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