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转身，踉蹌著奔下城楼，將那枚再也送不出去的香囊，紧紧捂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捂住那裂开般疼痛的伤口。
    不一会儿，楚清玥牵著司宸的手，也登上了城楼。
    眠眠看见他们十指紧扣的手，眼睛一亮，也笑嘻嘻地拉起了还在怔忪中的沧溟的手，学著她的样子，十指紧扣。
    沧溟手指微僵，却没有挣脱，任由那温热柔软的小手，填满他指间所有缝隙。
    楚清玥看著妹妹娇憨的模样，又看看身侧面容清冷、耳尖却仍泛红的司宸，唇角笑意加深。她望向夜空，说道：“我还给眠眠准备了最后一个礼物。”
    话音未落——
    “咻——砰！”
    第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天际炸开，千丝万缕的光屑从中心迸发，拖著长长的尾焰坠落，將沉寂的夜空撕开一道璀璨而疼痛的口子。
    紧接著，赤红的牡丹、靛蓝的星辰、紫罗兰的瀑布、银白的银河……层层叠叠地绽放，又层层叠叠地凋零。光与色在最高处碰撞、交融、消散，每一次炸裂都伴隨著下方人群海潮般的惊呼与欢笑，每一次凋零都美得壮烈而短暂。
    城楼之上，风很大，猎猎吹动衣袍。
    楚清玥的衣裙被风鼓盪，橙与白的渐变料子飞扬起来，仿佛隨时要融进那片绚烂到极致的夜空。她没有看烟花，而是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司宸。
    面具已被她亲手摘下，他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美得不真实，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有了温度的神像。黑色假髮被风吹乱，几缕拂过那双妖异紫眸——此刻，那眸子里正倒映著漫天华彩，璀璨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像盛不住这人间盛景。可他依然站得笔直，清冷如竹，只是握著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她却觉得，这疼痛，甘之如飴。
    她靠过去，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肩膀，嗅著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著烟火硝石的味道。
    司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脖颈线条绷紧，却没有躲开。他甚至，微微调整了站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阿宸，”她的声音混在烟花的轰鸣与人群的喧囂里，轻得像嘆息，却又清晰地钻入他耳中，刻进他心里，“你看，这就是我拼命守护的人间。”
    她抬起手，指向下方那片灯的海洋、人的洪流，指尖在璀璨中划过：“有眠眠这样的傻丫头，为了只糖凤凰就能开心一晚上；有沧溟那样的痴人，守著一人就是一生；有你的好友泽笙那样的蠢鱼，几块糕点就能收买……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无数张这样的笑脸，无数个平凡而温暖的愿望。”
    她的指尖缓缓移动，最终落在皇宫方向——那里一片沉寂的黑暗，与长街的璀璨形成残酷对比。
    “我要那把椅子，”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刻骨的恨，那恨意淬了冰，裹著火，“是为了权力。”她顿了顿，“也为了把藏在那片黑暗里的蛆虫，一只只揪出来，碾碎，挫骨扬灰。”
    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著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执著：“更是为了让我在乎的每一个人，都能在每一个中秋夜，安心地看一场烟花，不必担心下一刻刀就架在脖子上，不必害怕醒来时身边已是血海尸山。”
    她转过脸，仰头看他。烟花在她凤眸里炸开一朵又一朵，那绚烂的光亮却照不进她眼底深处的寒潭，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与执拗燃烧的火。
    “你说我拉你下地狱，”她笑了，笑容在光影里破碎又重组，悽美得令人心碎，“可阿宸，我的地狱早就开始了。从母妃被肢解在我面前那一刻开始，从我被推入冰湖险些溺毙那一刻开始……我拉你，並非完全要你陪我沉沦。”
    她的指尖抚上他心口，隔著衣料，感受那平稳却疏离的心跳。
    她的眼神痴迷而狠绝：“我是要你，做我地狱里的光。”
    司宸垂下眼眸。
    紫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如海底暗流，表面平静，內里却已天翻地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著自己眼底那片不容置疑的疯狂：“所以…我寧愿你恨我，怨我，日日夜夜想著如何逃离，也绝不会放你走。”她的拇指抚过他微凉的唇瓣，眼神痴迷又狠绝 “南海的风再暖，海岛的海棠开得再盛，没有你，於我便是无边炼狱，是比死更可怕的虚无。而有你在身边——哪怕是互相折磨，哪怕是鲜血淋漓，哪怕是坠入无间……我也觉得，我在活著。”
    烟花还在继续，轰鸣声震耳欲聋，一朵接一朵，將夜空点燃成永不落幕的盛宴。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掌心滚烫的温度，她话语里那不容抗拒的绝望爱意，和她身上混合著海棠香与硝烟味的、独属於她的气息。
    他知道，他逃不掉了。
    他是坠落的星辰，她是疯长的藤蔓。藤蔓缠著星辰一同坠入泥泞，至死方休。
    反正他时日无多，他薄唇几张，想著说：“好……如你所愿”
    但此时……
    “姐姐！姐夫！快看那边——！”
    眠眠兴奋的呼喊打破了两人的对峙。她指著天际，右眼映著流光溢彩。
    最后一波烟花在夜幕上绘出盛景——万千流金如天河倒泻，化作漫天闪烁的星雨，温柔地坠向人间，仿佛天神將一把碎钻，慷慨地洒向这喧闹尘世。
    城楼上，四人的脸被这转瞬即逝的光明照亮，又迅速隱入温柔的夜色。
    眠眠仰著头，右眼映著残余的光屑，像盛满了揉碎的星辰。她一手紧紧牵著沧溟，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那里，金鳞甲冰凉坚硬，却抵不住心头涌上的暖意。这暖意来自姐姐准备的烟花，来自沧溟寻来的镜子，来自这满城灯火，来自身边所有人。
    “姐姐……”她声音有些哽咽，转过头看向楚清玥，眼底有水光闪烁，却笑得灿烂，“这是眠眠……过过的最好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