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群贤毕至,为明除害
雨声骤大,使大堂中央那桌设下的【噤声术】,显得有些多余。
毕竟白面黑袍人落座之后,谁也不开口。
只沉默对视,互相打量。
孙世寧酒意上涌,趴在桌上打盹。
等到闪电划过,雷光照亮无孔的人脸。
白面黑袍人先道:“不在湖广待著,怎到宜昌走动?”
李自成端起酒碗报了一口。
牛金星摇著羽扇,才不紧不慢道:“阁下又为何至此?”
“路过。”
牛金星笑了笑:“从金陵路过宜昌,嗯,是不远。”
白面黑袍人说:“欲往何处,莫让我问第二遍。”
李自成道:“四川。”
白面黑袍人微微偏头,眼窝处的空白似乎在打量著他们:“我也要往四川。”
牛金星与李自成交换眼神,说话客气了几分:“若在下猜得不错,阁下是要去酆都。”
白面黑袍人反问:“你们不是?”
牛金星摇头:“阁下来的不巧。如今整个重庆府都封了,莫说人进川,鸟怕也飞不进去——
”
牛金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解除【噤声术】,朝柜檯喊道:“掌柜,你给这位贵人说说。”
还在擦桌子的张献忠应了一声,三言两语將酆都大变、深洞塌陷、法像坠落、重庆戒严的事说了一遍。
白面黑袍人听完,沉默很久。
“既如此,我便在此地住上几日。”
说完,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缩著的两个脚夫。
“你们到外头,把我的行李抬进来。”
范文程与寧完我猝不及防被点名。
可他们此刻的身份是脚夫,脚夫不能拒绝客人的使唤,更不可能顶撞修士。
於是点头哈腰,应著“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大雨劈头盖脸。
衝掉了脸上的灰尘,也衝掉了小心翼翼端著的卑微神態。
寧完我在雨声的遮掩下道:“接下来怎么办?”
此番不远万里,潜入宜昌,为的是摧毁最后的一万枚种窍丸。
这个计划看似疯狂,实则有其道理:
毕竟世上所有人都想得吃下种窍丸,谁会想毁掉它们?
官修必然將重心放在防范抢夺,而非毁坏。
只要找准时机,成功的把握不小。
可孙世寧酒后失言,称洪承畴兵分两路。
水路佯装护送,陆路轻骑疾行,明日一早便会经过。
这可比范文程预计时间提前了两日,原定的法术设伏根本来不及。
“你瞧那个孙世寧如何?”
寧完我答道:“拿他做人质,只怕要挟不动洪承畴。”
“谁说要拿他做人质了?”
寧完我一怔。
“孙世寧不过是个紈絝膏梁,出门在外,少不了使唤的人。只消除掉多尔袞,你我便可作为脚力供其驱驰,在他身边伺候————待挨近运丸队伍,再寻机下手。”
寧完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比没有办法强。
这时,两人走到酒楼所在的小坡下,却见一辆板车,车上放著口棺材。
寧完我迟疑道:“那个戴白面具的————该不会是?”
范文程点头。
他们此番入明,听了不少传闻。
例如在金陵之变中,似有一个白面黑袍人,公开亮相,且与周延儒牵扯甚深。
“此人会不会坏事?”
“观望一阵。”
抬棺上山,並非易事。
只因临江客栈建在一处半丈来高的小坡,仅有条二十余步的小路。
两人不敢施展法术,只能凭著力气,前后抬著棺材往上挪。
刚抬上坡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连忙闪避。
一辆马车从雨幕中衝出来,马匹浑身湿透,喘著粗气。
驾车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斜背著一把装在木鞘里的剑。
泥水飞溅,尽数泼在范文程与寧完我身上。
寧完我眉头抽动,低声道:“怎来了这许多人?”
寧完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有客才正常。”
吕洞宾一进门,店內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只因何仙姑双手戴著铁鐲,白色的纱裙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吕洞宾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却將每个人的位置、姿態收入眼底。
他径直走到另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与范文程、寧完我原先的座位正好形成对角线。
张献忠脸上堆著殷勤的笑:“客官要点甚么?小店有——”
吕洞宾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声音平淡:“不必。雨停便走。”
何仙姑却在一旁开口:“我要吃东西。”
她也不看吕洞宾,自顾自地报了几道菜名:“松鼠鱖鱼,清燉蟹粉狮子头,荷叶粉蒸肉,再来一壶温好的花雕。”
“姑娘有所不知,您点的这几道,小店实在做不出来。松鼠鱖鱼得用桂鱼,这江边只有鲤鱼草鱼;蟹粉狮子头更別提了,小店现在上哪儿弄蟹粉去————”
何仙姑摆手。
张献忠如蒙大赦钻进后厨。
刘宗敏摸著下巴,眼睛在何仙姑身上转了一圈,嘿嘿笑了起来。
“呦,小娘子犯了甚么事,竟给这般捆著?”
何仙姑本欲娇声回应,待看清刘宗敏粗獷丑陋的相貌,只丟给他一个白眼,漫不经心地梳理起被雨水打湿的鬢髮。
刘宗敏勃然大怒,“哐”地抽出腰间长刀,一步跨到吕洞宾桌前,瓮声道:“这位兄弟,不知在哪座衙门修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吕洞宾背后那柄装在木鞘里的剑:“佩剑行走的可不多见。”
吕洞宾双目微闔,端坐不动,仿佛没有这个人,没有这句话。
刘宗敏恼怒,正要发作,忽见两个脚夫吃力地抬著口黑漆棺材,一步一挪地跨过门槛。
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见从酒醉中睡醒的孙世寧,满脸不悦地嚷道:“棺材?晦气!抬进来作甚?扔出去,赶紧扔出去!”
范文程与寧完我愣在原地。
孙世寧更怒,將面前的碗碟一推,站起身来:“再不把这鬼东西弄出去,小爷叫人打断你们的腿!”
两人连忙应声:“是、是,这就抬出去,这就抬出去————”
说著便转身要往外走。
“哪个敢?”
白面黑袍人话音落下,磅礴的威压自周身进发开来。
六步之外的孙世寧只觉头皮一麻,手中酒杯握不住,“啪”地摔落。
“你、你竟然是胎息七层?”
脸色白了一瞬,他便强撑著站直了身子,下巴一扬,蛮横道:“七层算甚么?我爹是北海巡抚,麾下修士无数,你连脸都不敢露,敢拿小爷怎样?”
“咯咯咯—
”
笑声阴惻惻的,像指甲划过砂石。
多尔袞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拉住孙世寧的手臂,急声劝道:“少主,咱们上楼歇息罢————”
白面黑袍人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起身,站稳,右手扬起。
却又快如闪电。
“啪!”
第一记耳光落下,孙世寧的脸猛地偏向一侧,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记又至。
“啪!”
力道极大,孙世寧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带翻旁边的条凳。
客栈里鸦雀无声。
孙世寧挣扎著爬起来,嘴角溢出血丝,顺著下巴滴落在锦衣上。他捂著脸,指著白面黑袍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打我?好好好—你好得很!”
白面黑袍人负手而立,冷冷开口:“孙传庭一世英雄,怎生有你这么个儿子?”
白面黑袍人双手负在身后,语气渐渐放缓,带著几分回忆般的感慨:“也是。为求大道连亲缘都能捨弃者,本就寥寥无几。孙传庭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说罢,他轻嘆一声:“左右当年与孙传庭有过一番交情,今日便替他了却亲缘,也好让他道心坚定。”
漆黑的【凝灵矢】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直取数步之外的孙世寧!
孙世寧来不及格挡,眼睁睁看著那道乌光朝面门袭来一“鐺!”
乌光没有击中任何人。
它向上弹开,穿过破损的门板,消失在雨幕之中。
吕洞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直靠在桌边的剑鞘已被他握在手中,鞘尖微微上扬。
“年轻人言语无状,教训几句便是,何必下此毒手?倒是阁下—一金陵之时,便以邪术荼毒苍生;今日又来湖北地面,不知又要害谁?”
侯恂凝神想了想,才缓缓说道:“是你。”
一金陵公审,蓬莱八仙作为朱慈烺护卫,均在现场。
何仙姑晃了晃腕上的铁鐲:“可別把我算进去啊。我如今也是钦犯。”
白面黑袍人没有理会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下一瞬,双手齐出。
十几发【凝灵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乌光闪烁,封死了吕洞宾身前所有空间。
后方的李自成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好快!”
【凝灵矢】是修士入门小术,大明境內但凡服过种窍丸的修士,几乎人人都会。
可大多数学者不过初窥门径,能將此术练至小成者已是少数。
而白面黑袍人此刻施展的【凝灵矢】,从速度和威势来看,分明已臻中成之上,逼近大成。
再加上这般近的距离——不过五六步即便李自成自问,也绝无可能挡住。
他与牛金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方才他们与白面黑袍人相距不过两步,而此人出手时毫无徵兆,若有心加害,他们此刻怕是早已命丧。
说时迟那时快,十余发【凝灵矢】已分別袭向孙世寧与吕洞宾。
吕洞宾与何仙姑却不慌不忙。何仙姑將身下长凳往后一挪,稍稍让开半个身位;吕洞宾则瞬间踩上凳面,手中剑鞘舞动如轮“噔噔噔噔一””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击之声响起,那些乌光被剑鞘尽数弹开,在客栈內四处飞溅,打得桌椅碎裂、墙壁坑洼。
白面黑袍人见吕洞宾格挡如此精准,心中一凛,手上再不留力。第二轮【凝灵矢】紧隨而至,比第一轮更快、更密!
双方相距不过五步,狭小的空间內,一场激烈的攻防战骤然展开。
白面黑袍人双手连发,【凝灵矢】如连珠炮般激射不停;
吕洞宾將剑鞘舞得密不透风,將自己、何仙姑、孙世寧、多尔袞四人牢牢护在身后。
趁此空隙,何仙姑从桌底溜出,顺著木质扶梯轻手轻脚地跑上二楼,俯身趴在栏杆,往下观战。
【凝灵矢】四处飞溅,柜檯上的茶壶碎了,墙上的字画掉了,连屋顶的瓦片都被掀翻了好几块。
雨水顺著破洞漏进来,和著木屑灰尘,一片狼藉。
张献忠蹲在柜檯后面,连声哭喊:“哎哟!诸位祖宗,求求你们別打了!小店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一发【凝灵矢】弹到范文程与寧完我脚下。
“轰”地一声,棺盖摔开。
三具身著同款服饰的尸体滚了出来,额间各贴一张黄色符纸,纸上分別写著名字:
温儼、温侃、温佶。
吕洞宾也收起剑鞘,望向棺中,眉头微皱。
白面黑袍人目光一凝,阴侧惻地后退两步,抬起右臂。
三具乾尸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直立起身,动作僵硬而诡异。
“本想以【傀】道炼製温体仁三子尸体,向他换得《修真百艺偏门集注》。
不曾想撞上蓬莱八仙————倒是可以先试试成色。
躲在二楼的何仙姑高声喊道:“其他人站著作甚?此人胎息九层,修为极高!他若收拾了这边,你们跑得掉么?”
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对视。
迟疑片刻,李自成道:“动手。先解决他。”
灵光闪烁,个人使出的也是【凝灵矢】。
威势不及白面黑袍人那般凌厉,可仞近距离下对胎息修士,足以造成杀伤。
侯恂手臂微微一松,转瞬绷紧,操控个具乾尸挡仞严前。
乾尸如个面肉盾,硬生生接下李自成个人垒)。
侯恂退开距离,惊愕地望向李自成,语气难以置信:“贼修————何故袭我?”
李自成笑声中带著几分得意:“我等已然弃暗投明,此地並无贼修!”
“倒是你——谋害皇子、草菅人命,拥行累累。”
“我等今日便要助吕仙师,为大明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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