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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命定之战

    第272章 命定之战
    白面黑袍人心中一沉。
    他的【傀】道小术不过中成,操纵三具凡人尸傀,对付寻常修士尚可,吕洞宾却是胎息九层。
    李自成三人再倒向朝廷,自己如何抵挡?
    正思忖间,吕洞宾却开了口。
    “且慢。”
    他看向李自成,语气不疾不徐:“尔等是贼修?”
    李自成笑容一滯,重复前面的话道:“过去是,今已弃暗投明”
    “正邪不两立。”
    吕洞宾打断他,音如金石掷地:“尔等助我,我亦不受。
    “”
    牛金星上前一步拱手道:“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吕仙师,我等诚心归顺,岂可一概而论?”
    “改与不改,是尔等之事。”
    吕洞宾垂目,右手按在剑鞘:“除邪卫道,是在下之事。”
    “两不相干。”
    牛金星还要再说,二楼上忽然传来轻笑。
    “好教你们知道——此人俗名柴根柱。”
    何仙姑趴在栏杆上,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吕洞宾:“吕洞宾者,全真派祖师,剑仙之祖,生平以斩妖除邪为己任,性情刚正不阿,最恨邪魔外道。我等以【伶】道扮演八仙,须得步步贴合人设,一丝一毫也错不得。”
    话外之意是:
    柴根柱若接受贼修帮助,就是违背吕洞宾的正派人设。
    “轻则修为跌落,重则道行尽毁。”
    何仙姑说完,笑眯眯地看著李自成三人,像在瞧一齣好戏。
    白面黑袍人不动声色:“还要帮他么?”
    李自成三人面面相覷。
    刘宗敏忍不住道:“不识好歹!老子好心帮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牛金星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莫急,莫急————”
    李自成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罢了。本王谁也不帮,你们打你们的,我们旁观便是。
    他退后两步,將大刀横在身前,摆出一副两不相犯的姿態。
    吕洞宾却向前迈出一步,衣袂无风自动,清正的自光从李自成三人身上扫过—
    “待在下除去此獠,再將尔等擒拿,送交有司,一併处置。”
    刘宗敏勃然大怒,一刀劈在身旁的桌案上,碗碟碎了一地:“欺人太甚!老子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你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李自成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可吕洞宾这番话,分明是將他们三人与那白面黑袍人视为一丘之貉。
    若白面黑袍人败了,下一个便轮到他们。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抬眼看向白面黑袍人。
    无须多言,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意思。
    牛金星站在李自成身后,眉头微皱,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
    此番入川,是为投靠朱慈烺,怎么好端端的,撞上了金陵之变的幕后黑手?
    又怎么这么巧,撞上一个因为修道不得不义薄云天的吕洞宾?
    这么巧,三方初见便要斗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將所有人推到了这间客栈。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一瞬,便如烟雾般散去。
    牛金星晃了晃脑袋,沉声道:“他是官修,我等既要反击,客栈內————便不能留活口,以防事后泄露风声。”
    刘宗敏狞笑舔嘴:“知道,这几个凡人,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便转向门前满脸惊愕的范文程与寧完我。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雨中跑。
    刘宗敏大步追出。
    吕洞宾右手一扬,剑鞘脱手,直取刘宗敏后心。
    李自成横刀挡在剑鞘去路。
    刀鞘相击,火光四溅。
    剑鞘磕飞落地,骨碌碌滚了几圈。
    李自成面上朗声道:“吕仙师自顾不暇,还想救凡人?”
    可他藏在袖的右手中,却在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挡,他使的可是【破军裂岳刀】,本以为是手到擒来。
    “当”
    谁知剑鞘传来的力道浑厚如山,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隱隱作痛。
    他强撑著没有显露,心中却满是骇然:
    隨手一掷便有如此威力,若是全力————
    白面黑袍人见吕洞宾没了剑,眼中精光一闪,三具尸傀如离弦之箭,朝吕洞宾猛扑过去。
    何仙姑在二楼笑喊:“小心了——他不会剑法,剑只是道具!”
    话音未落,尸傀已至。
    三具乾尸面目狰狞,十指如鉤,朝吕洞宾面门、咽喉、胸口同时抓下。
    吕洞宾左脚微撤,身形微微一矮,双手自腰间缓缓抬起,如抱圆球。
    三具尸傀的攻击几乎同时落空,擦著他的衣袍掠过。
    他顺势转身,右掌自下而上,轻轻拍在第一具尸傀的腰间。
    “咔嚓”
    那尸傀的腰脊应声而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几乎对摺,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木。
    何仙姑在二楼拍手笑道:“诸位可瞧清楚了,此乃【蜃雷】道统的【环转归元掌】,走圈化劲、以柔御刚,暗合阴阳周转之理——”
    吕洞宾不理她泄露自己的法术隱秘,左掌拍在第二具尸傀胸口。
    白面黑袍人十指连弹,灵力如丝线般操控著尸傀。
    令孙世寧与多尔袞毛骨悚然的是,两具被拍断的尸傀没有停止行动。
    断开的腰脊处,竟然伸出数根黑铁铸就的机括连杆,將上下半身重新连接在一起。
    三具尸傀的手臂从关节处裂开,弹出刀刃、尖刺、铁鉤等兵器。
    牛金星退到后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灵光在他指尖凝聚,显然在准备一个需要长时间蓄势的法术。
    李自成大步向前,刀锋挟著破空之声,朝吕洞宾当头劈下。
    三具尸傀同时扑上,在相对宽敞的客栈內,封死吕洞宾的退路。
    一时间,刀光与傀儡交织,织成死亡之网。
    吕洞宾面色不变,双掌翻飞,步伐不大,每一步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刀锋擦衣,铁鉤划过耳畔,始终伤不到他。
    何仙姑趴在栏杆上,一边看一边兴致勃勃地解说:“【环转归元掌】第一式环云起手”,双掌圆绕,如云雾迴旋,引敌力偏斜,守中带引。”
    吕洞宾右掌画弧,將李自成劈来的一刀引向身侧,斩在尸傀的铁臂上。
    “第二式旋浪推山”,掌势走弧,借力推送,似浪涛环旋撞山,柔中藏刚。”
    吕洞宾左掌顺势推出,將另一具尸傀震退数步。
    “第三式折风回带”,引敌落空,顺势带卸其力。”
    李自成第二刀斩空,力道被吕洞宾轻轻一带,整个人往前跟蹌半步,心中大惊,急忙收刀稳住身形。
    “第四式抱月沉星”,上虚下实,守定中宫。”
    吕洞宾双掌在胸前环抱,三具尸傀的铁鉤击在掌风外围,被无形的柔劲托住,不得寸进。
    牛金星蓄势之余,忍不住抬头问道:“在下听闻,蓬莱八仙乃是知交好友,仙姑何以如此出卖?”
    何仙姑掩嘴,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小女子怎配做吕仙师的知交?”
    她偏了偏头,美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自嘲:“他啊,巴不得將我这魔修除去,好增加道行,晋升练气呢。”
    正在斗法中的吕洞宾闻言,竟忍不住开口:“我没有。”
    瞬间,步法微滯,露出一丝破绽。
    白面黑袍人等的就是这个,三十几发【凝灵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吕洞宾仓促之下仅能挡下大半。
    “噗一”
    鲜血飞溅,【凝灵矢】洞穿肩头。
    吕洞宾被衝击力带得向后撞在墙上。
    李自成横刀在手,想起昔年在重庆的败绩,朗声笑道:“胎息九层,我看也不过如此!”
    何仙姑的笑容却收敛了。
    但见吕洞宾缓缓从墙边站直,活动了一下左肩,鲜血顺著衣袖往下淌。
    右手重新抬起,掌位微调,双掌一上一下。
    掌心相对,如抱虚圆,不是之前的任何一式。
    何仙姑沉声道:“小心了,这是【环转归元掌】第八式——蜃雷归元。”
    李自成下意识退后,揣测道:“我若被击中,便会生出幻觉?”
    “恰恰相反。”
    何仙姑摇了摇头:“【环转归元掌】第八式,並非用於退敌。”
    “那打谁?”
    “自己。”
    白面黑袍人可不会给吕洞宾机会。
    见后者抬掌动作格外缓慢,几乎与牛金星的施法准备有一拼,他立即操纵尸傀疯狂扑上。
    李自成也挥刀再上。
    吕洞宾单手画弧,將李自成的刀锋引偏,又侧身避开尸傀的铁鉤。
    左手五指成掌印状,一寸一寸朝自己心口靠近。
    何仙姑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蜃雷】入魂,吕洞宾將彻底沉进幻境。”
    李自成一刀斩空,急声问道:“这对他有何益处?”
    “忘记现实,只道自己生来便是吕祖,转世歷劫,今世才做了柴根柱。”
    何仙姑顿了顿:“我辈【伶】修,入戏越真,道行越深。”
    面具之下,侯恂顿时变了脸色。
    毕竟,他亲眼见识过李香君的【伶】道手段,可是连释尊都能扮演。
    於是不再保留灵力,双手连挥,八十发【凝灵矢】连珠炮般激射,密集得像面墙!
    李自成也拼尽全力,大刀舞得呼呼生风,追在灵矢后方,匹练般的刀光卷向吕洞宾。
    生死一线,吕洞宾依然以单掌防御。
    只是画出的弧线越来越小,越来越圆。
    乌光与周身旋转包裹的掌风相撞,似雨点打荷叶,纷纷弹开,於客栈內飞溅。
    李自成连忙剎脚,挥刀防御,急声喊道:“牛军师,你的法术还没好么?”
    “好了!”
    牛金星掐了许久的法诀猛然一变,十指翻飞,口中低喝:“【瘴云噬灵】!”
    嘴巴张开,一股墨绿浓稠的喷涌而出,即將朝吕洞宾和白面黑袍人的飘去。
    这是牛金星压箱底的【毒】道小术,归属【窅阴】道统。
    此术施法时间极长不说,作用范围还非常有限,超出四丈距离,则毒性大减o
    但在生效范围內,谁中毒,谁不中毒,全在施术者一念之间。
    非常適合这种敌我混杂的场面。
    牛金星甚至打算將吕洞宾、白面黑袍人、二楼的何仙姑,统统毒死。
    就在他催动毒雾扩散的瞬间,余光瞥见栏杆处空空荡荡。
    何仙姑不见了。
    牛金星一惊,动作慢了半拍。
    吕洞宾单掌牵引,一发反弹的【凝灵矢】改变方向,朝牛金星的面门激射。
    “噗—
    “”
    灵矢擦过右颊,將半边脸的血肉尽数削去,露出颧骨和牙齿。
    牛金星先觉右脸一凉,感到撕心裂肺的剧痛不说,口中喷薄而出的毒雾也失去了控制。
    “啊!!!!!”
    牛金星趴在地上,仅剩的余光看向前方。
    墨绿雾气缓缓蔓延,令桌凳表面泛起灰白的霉斑。
    任其扩散,在场之人无一倖免。
    包括李自成。
    牛金星心中一凛,將烂掉的半边脸凑近地面,忍著剧痛吸气—
    灰尘、泥土、血沫,连黏糊糊的东西一併被吸入口中。
    他几乎要吐,却死死咬住牙关,又吸了一口。
    腥臭刺鼻的味道灌满喉咙,呛得他眼泪横流,可他一刻也不敢停,直到最后一缕墨绿消失在齿间。
    牛金星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用尚能视物的左眼,狠狠盯著吕洞宾。
    “此人竟害我至此————
    牛金星从內袋中颤抖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三元元真符】。
    乃他在陕西布政使司衙署任书办时,趁洪承畴不备盗走。
    当年仪真县袭击皇子船队,牛金星便是以此符將朱慈烺瞬间俘虏。
    也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战。
    只剩这一张了————
    牛金星捏著符纸,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死在筑基仙帝的符下,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牛金星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一—
    毫无反应。
    牛金星愣住了。
    他又催动。
    又毫无反应。
    牛金星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修士常识》中读过,符籙皆有施放期限,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过期便与废纸无异。
    可【三元錮元真符】是仙帝所绘————
    仙帝的符籙,保质期怎会如此之短?
    牛金星想不通。
    就在此时。
    吕洞宾的左掌,拍在了心口。
    “啪。”
    信域空间,河水无声流淌。
    崇禎端坐於水幕之前,轻声吐出两个字:“【醉演】。”
    对【伶】道修士而言,演技即为道行。
    根据道行深浅,共分八个境界一初演、传神、醉演、融境、忘形、铸运、
    造界、归无。
    通常,“传神”便有晋升练气的资格。
    朱幽涧前世修真界中,甚至有不少【伶】道筑基穷其一生,仍卡在“忘形”一关不得寸进。
    吕洞宾虽是借了【环转归元掌】的巧,以自伤之法將道行拔擢至【醉演】。
    可他胎息九层便將演技修至【传神】,足见其天分之高。
    拋开师尊不谈,柴根柱当为此界第一伶人。
    客栈中。
    吕洞宾衣衫如故,肩膀还在流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沉稳与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的目光越过李自成,越过白面黑袍人,越过三具张牙舞爪的尸傀,落在捏著符纸的牛金星身上。
    牛金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求饶的话,辩解的话,什么都好可吕洞宾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
    金色的光剑。
    通体为凝实的灵光,没有剑格,没有剑穗。
    只有一道纯粹的光。
    光不刺眼,却让人不敢逼视,仿佛天地间的至纯至正之气都凝聚在这一线之间。
    剑身延长,横贯客栈,如一道笔直的闪电。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哀嚎。
    牛金星整个人被那道金光竖著切开,从眉心至下頜,从胸骨至丹田。
    两半躯体向两侧倒去,【三元元真符】滑落,飘在血泊里,丝毫不被染红。
    “军师!”
    李自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牛金星跟了他十几年,从陕西到湖广,从起义到流亡,从风光无限到狼狈不堪—
    那个总是在他身边摇著羽扇、出谋划策的人;
    替他写告示、谈条件、在最黑暗的时候指明方向的人就这么没了?
    白面黑袍人感受著吕洞宾散发的气息,只觉胜过公审当日的周延儒。
    贏不了。
    绝对贏不了。
    白面黑袍人十指连弹。
    三具尸傀不再攻击,而是铁臂张开,如人墙般以横抱的姿势朝吕洞宾猛衝。
    白面黑袍人则向客栈外飞奔而逃。
    李自成没有被悲痛冲昏头脑。
    他伸手探入血泊,將【三元錮元真符】一把抓起,隨即往相反的方向狂奔,撞碎客栈一侧的木板。
    “哗啦”
    雨水扑面。
    李自成脚下一蹬,身法催动到极致。
    他得找到刘宗敏。
    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吕洞宾目光在李自成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息。
    金光再起。
    剑身如笔走龙蛇般挥洒。
    上百道交错的金色光线进发,如一张大网,將三具尸傀笼罩其中。
    “咔嚓、咔嚓、咔嚓一”
    三具尸傀几乎同时被切成数块。
    铁鉤、刀刃、机括连杆连同乾瘪的肢体散落一地,再不能动弹。
    吕洞宾手腕一转,光剑再次延长。
    金光穿过雨幕,追上跑出四十丈开外的白面黑袍人,从背后贯穿他的胸口。
    “噗—
    —”
    白面黑袍人浑身一震。
    那张空白面具的嘴部位置,显出一抹鲜红。
    可他心中不惧反喜。
    果然————客栈是他施法的戏台!
    “他无法离开戏台逐我!
    白面黑袍人强忍剧痛,向前衝出两步,让光剑离体,奋力跳进长江。
    法术消散,吕洞宾先望江面,又转头看向李自成消失的方向。
    再抬头,二楼空空荡荡。
    吕洞宾嘴角缓缓流下一道血跡,周身仙气褪去,超然物外的气质消散无形。
    他又变回了方才的中年道人。
    唯眼神依旧清明。
    吕洞宾捡起地上剑鞘,背在身后。
    孙世寧浑身发抖地缩在墙根,见吕洞宾要走,回过神来:“仙、仙师去哪?我爹让我去辅佐大殿下,你是大殿下的手下,你该留在这里保护我!”
    吕洞宾脚步一顿:“挚友误入歧途,请恕在下不能相陪。”
    吕洞宾迈过破损的门槛,走进漫天大雨之中。
    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咳咳—
    ”
    刘宗敏双手捂著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混著雨水淌了一地。
    他瞪大眼睛,望著面前的脚夫,嘴唇吐出含混不清的字眼:“你————你们————”
    范文程面无表情地將手从他后背抽出。
    刘宗敏扑倒在地,至死也没想明白一自己堂堂胎息修士,怎么会死在两个脚夫手里。
    寧完我甩了甩手中那根偽装成扁担的武器,两端枪尖上的血珠被雨水冲刷乾净,露出森冷的寒芒。
    “怎生是好?明日如何靠近种窍丸?”
    范文程脸色也很难看。
    本以为可到孙世寧身边伺候,再伺机靠近运送种窍丸的队伍。
    谁知那白面黑袍人、三个贼修,还有劳什子吕洞宾,一个个搅进来,把计划全打乱了。
    孙世寧那边再蠢,吕洞宾和多尔袞也会提醒他给洪承畴发信號。
    待洪承畴警觉,那批种窍丸的护卫只会更加严密。
    再想下手,难如登天。
    范文程沉吟片刻,低声道:“且向西去,绕道入潼川,再寻机会。”
    寧完我嘆气:“也只有如此了。”
    他正要迈步,忽然一个激灵,手中扁担猛地往地上一挑。
    刘宗敏的尸体被挑起半空。
    还未落地,便见半人高的泥斧从天而降。
    尸体断成两截,血肉横飞,溅了两人一身。
    范文程厉声喝道:“谁?!”
    二十余步外,一个身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络腮鬍子,裹头巾,腰间繫著油渍斑斑的围裙—
    正是方才客栈里那个点头哈腰的掌柜。
    寧完我失声道:“你也是修士?”
    这怎么可能?
    正常来说,胎息修士的气息无法隱藏。
    他与范文程也是使用了某种【伶】道秘术,才得以实现。
    张献忠自然不会坦白,当年他从酆都府库盗走的符籙,而是一张持续生效的辅助灵符。
    威能之一便是改换气息。
    靠著这张符,他在江边安安稳稳做了七年厨子,从未被识破。
    “那一万枚种窍丸,我也想要。”
    张献忠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不如你我三人联手,如何?”
    范文程眉头一挑,又惊了一下。
    寧完我交谈时,他用了【噤声术】,又有雨声遮掩,此人如何听得见?
    旋即,他低头瞥了眼那柄將刘宗敏砍成两截的泥斧。
    【土统】修士————大概修有諦听之术。是我大意了,以为【土统】修士均在酆都挖洞。”
    范文程面上一愣,隨即露出惊喜:“多个朋友多条路,联手抢种窍丸,也不是不行。只是阁下这一来便动手,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张献忠嘿嘿一笑:“不过是试试二位朋友的本事。身手太差,如何合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范文程连连点头,脸上堆起笑容,朝张献忠走近:“掌柜的有这般心思,早说便是,何必——”
    话音未落寧完我骤然发难,扁担如毒蛇出洞,直刺张献忠咽喉。
    同时范文程双掌齐出,数道水箭破空而去!
    “噗”
    水箭与枪尖全部命中。
    张献忠的身体被打出数个窟窿,却不见鲜血飞溅。
    很快,躯壳像被戳破的泥胎,化为烂泥散落。
    “哈哈哈哈哈“1
    张献忠本体的大笑声从另一侧传来:“我就知道!”
    范文程与寧完我脸色铁青。
    他们怎么可能与一个来路不明、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傢伙联手?
    假意应承,不过是想让这掌柜放鬆警惕,再暴起杀之,谁知此人存的也是试探之心————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阁下藏得深,我等认栽。不过“6
    他顿了顿,目光森冷:“料你也不是胎息巔峰。”
    “而我二人联手,可与胎息八层一战。”
    “斗起来,不知谁生谁死。”
    “你我双方就此打住,各走各路,如何?”
    张献忠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大错特错。老子已经贏了!”
    范文程一愣。
    隨即,他感到四肢一阵酸软,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
    寧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咬牙切齿道:“你————在饭菜里下药?”
    张献忠哈哈大笑:“下药最是管用!老子在这店里做了七年厨子,什么没见过?往来修士,个个都觉得凡人不敢害,对入口之物从来不甚谨慎。今日那汤里,我加了点料,本想將你们统统放倒—一谁知那三个贼修、戴面具的、还有吕洞宾,一口也没喝。”
    他蹲下身来,笑眯眯地看著瘫在地上的两人,语气里满是得意:“倒是你们两个,喝得最多。想来扮脚夫辛苦,这两日没吃好罢?別的不说,老子做饭还是有一手的,哈哈哈哈哈“1
    范文程四肢无力,勉强撑著地面:“你————你想怎样?”
    张献忠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招安。”
    他负手望向雨幕中五层客栈的轮廓,语气带著几分感慨:“老子这些年漂泊在外,也想通了。过去人不能和官斗,今后散修更斗不过官修。不如谋个正经出路,再跟別的修士斗狼————骏王封地取消了法禁,便是个好去处!”
    张献忠看著范文程二人,嘴角又浮起笑意:“今早最先进店的那三个贼修,老子用法术听得真真切切一他们是闯贼,如今打算去投靠皇子。老子便临时起意:他们能招安,老子为何不能?拿这三个作乱四方、谋害皇子的恶徒献给骏王,岂不比空手投靠强得多?”
    张献忠狞笑走近,雨水顺著他络腮鬍子往下淌:“没想到,还撞上两个胆大包天,到要抢种窍丸的一这是老天送功劳给老子,让老子洗白做大官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浑然不觉脚下趴著的范文程,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
    范文程猛然张口,一枚铁钉大小的暗器从舌底激射而出,直取张献忠面门。
    张献忠反应极快,猛地偏头。
    铁钉擦著他的左耳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你一”
    张献忠捂著手后退两步,脸色骤变。
    范文程冷笑:“可不只有你会用毒。”
    麻痹之感迅速蔓延。
    张献忠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泥水里,脑袋阵阵发晕。
    好烈的毒————
    寧完我虽然起不来身,却咬牙將掉落在身旁的扁担往前一送,枪尖堪堪够到张献忠两步之外。
    张献忠眼中闪过狠厉,眼看那枪尖就要刺入胸口,猛地大吼一声!
    “啊”
    脚下的泥地忽然剧烈震颤。
    雨水早已將泥土泡得鬆软,此刻被张献忠拼尽全力催动法术,地面骤然塌陷一“轰隆—
    —”
    泥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灌入口鼻,呛得人几乎窒息。
    三人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药力尚未消退,四肢依旧酸软,可被这泥水一激,意识倒是清醒了不少。
    范文程艰难地撑起身子,抹去脸上的泥浆,环顾四周一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空间,高约两丈,宽窄不一,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
    壁上长著些不知名的苔蘚,发出幽幽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周遭景物。
    十余步外,寧完我也扶著洞壁站了起来。
    张献忠靠在另一边,脸色苍白,却仍死死盯著他们,目光凶狠。
    三人相互警惕地对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溶洞里只有滴水的声音,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浑厚的男声忽然从暗处传来:“喂!前边有人吗?”
    范文程、寧完我、张献忠同时一惊,扭头望去。
    只见溶洞深处,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靠在壁旁,身披半甲。
    背上还背著个昏迷的女子,白衣胜雪,裙摆拖在泥水里,沾满了污渍。
    郑成功看了看左边浑身是泥的范文程,又看了看右边脸色苍白的张献忠,再看看中间的寧完我,一脸无辜:“呃————我是不是不该打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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