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帝之所向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於物也。
此语出自荀子《劝学》,本意君子之资,与常人相较並无根本殊异,之所以能超拔流俗、高出眾人之上,在其善於假借外物之力,而非为外物所役使。
在崇禎眼里,朱慈烺半生依託借重的“外物”,乃正统儒家士大夫所秉持的“仁者爱人”、歷代明臣阐扬的王道,与以德化民、以理服人、以诚动天的传统理念。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朱慈烺先是经歷金陵之劫的波诡云譎,后又亲见酆都之变的天翻地覆。
换作一年前,朱慈烺断不会“调虎离山”,率修士攻打朝廷命官坐镇的四川巡抚衙门。
他只斥为“悖逆”、“失德”。
而今种种变故层叠,促成朱慈烺思想行为转折,让高踞天外的崇禎,终於感到了一丝欣慰。
至於此番布局,说不上复杂精妙。
不过是以处置顾炎武与王夫之为明面上的幌子,將周延儒与杨嗣昌的视线尽数吸引到公审,令此二人將精力耗於如何干预坐实顾炎武之罪。
表象之下,朱慈烺暗中做好截然不同的安排:
他不会出席潼川公审,只派將领李定国一人,前往潼川虚应:
余下所有可供调遣的修士,则倾巢而出,奔袭直取四川巡抚衙门的所在地重庆府城。
虽说酆都之变方息未久,深洞崩塌、法像坠落,重庆民间混乱惊惶;
杨嗣昌为干预公审,必会抽调大批精锐修士隨行前往,留守重庆本地的修士数量寥寥可数。
朱慈烺仍无十足的取胜把握。
毕竟是四川巡抚驻节之地,城防再是空虚,亦非轻易可下。
谋划之初,他一度心生犹豫,权衡是否要向朱慈绍开口借调人手,以充实兵力。
但这又会增加泄密的可能性,尤其朱慈炤反对实施仙凡隔离————
恰在此时,蓬莱七仙赶到嘉定,与朱慈烺匯合。
尤其是吕洞宾的加入,令朱慈烺底气陡增。
群体斗法,胜负看似取决於人数多寡,实则取决於高阶修士的质量。
一名胎息九层的先锋修士,在战阵中所发挥的作用,抵得过二十名胎息六层的寻常修士,甚至犹有过之。
练气不出,身为蓬莱八仙之首的吕洞宾,便是足以扭转战局的存在。
只是吕洞宾抵达嘉定时,刚毅果决的面庞上,带著几分凝重。
朱慈烺察其神色有异,开口询问。
吕洞宾沉默良久,只求朱慈烺答应他一件事—
“他日【仁】道有成,请殿下助何仙姑脱离【魔】障,重归正途。”
朱慈烺对近期蓬莱八仙在洛阳发生內、以致分道扬鑣的种种,颇有耳闻。
自忖八仙曾在他麾下奔走效力,於情於理,自己都有责任去化解这段恩怨。
况且,何仙姑之所以沦落至此,归根结底,乃被朱慈绍所伤,心性偏激,这才误入歧途。
思及此处,朱慈烺应允了吕洞宾的请求。
诸事已定。
朱慈烺一行於杨嗣昌离开重庆之后,一路潜行匿跡,避开关隘。
抵达重庆外围,他们並未动手,而是继续潜伏,一直等到杨嗣昌行程已远至潼川,绝不可能於数日內折返重庆增援,朱慈烺方才下达攻击命令。
殊不知月球表面,荒寂无声。
崇禎盘膝而坐,漆黑无垠的宇宙星空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蔚蓝色的地球静静悬於天际。
纸人卫星將视角拉近至重庆上空,让他居高临下地观摩这场总计约有六百名修士参与的群体斗法。
崇禎的目光掠过战阵与交错灵光,定格在吕洞宾身上,反覆端详吕洞宾施展剑术的每一个画面,將其法术、灵光形態全部拆解剖析。
端详许久,才缓缓道出结论:“吕洞宾使的,果然不是剑法。”
一月前的“八恶人之战”中,吕洞宾便在未修炼过任何剑法的前提下,凭空施展出仙威凛然的剑术,正面击溃李自成与白面黑袍人。
彼时崇禎便將这异常状况留心记下。
如今,他將那场斗法画面,与重庆之战的画面比照核验,確认:
吕洞宾使术法,本质是【凝灵矢】运用与操控一將原本应当激射而出的【凝灵矢】,延长並改造成剑的形状,聚於掌中握持。
所谓的“剑气”,也全是游离杂气“饰演”而成,无半分【剑】道意蕴。
用前前世的事物打比方,有些类似金庸小说里的《小无相功》。
总而言之,无论是让【凝灵矢】表演剑法形態,还是表演剑气的攻伐之效,都完全契合【伶】道法则。
崇禎此前未下定论,是因將法术从形態上进行偽装,进而以假乱真的手段,通常至少得练气【伶】修才能施展。
然吕洞宾分明仅仅只是胎息,竟做到练气之事,本身便是最大的反常。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出在【晚云高】。”
崇禎很早就已察知,因神通【信域】【晚云高】根植於亿万生灵的集体潜意识,此界的【信】修与【伶】修,会得到极大的道行加成。
眼下看来,这份加成的幅度,远比他当初预想的还要夸张。
照吕洞宾的情况估算,加成至少达到六成————
如此惊人的增幅,让崇禎不得不心生警醒。
毕竟,【伶】道神通【晚云高】,源头出自师尊一位活过紫府八百岁寿限、以伶人之身行走中洲大地二千七百年的传奇大真人。
对“表演”的理解,已臻化境。
面对这样一位存在遗留的神通,再怎么谨慎戒备,也绝不为过。
崇禎心念电转,勾连【信域】空间深处悬浮的【囚誓之龕】本体。
意念驱使之下,【囚誓之龕】自虚空中腾空而起,飞临承载神通【晚云高】的粉红色祥云上方。
如同提灯一般,龕身散发出凝实无比的圆锥形光柱,將铺满了信域空间大片区域的粉红色祥云,笼罩在锥形光线之內。
崇禎微微頷首,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如此布局,但凡日后【晚云高】所化的祥云体积稍有增长,超出锥形,又或者,被身处欧罗巴的擬造师尊以任何方式引动;
【囚誓之龕】將瞬间发动,重新封印【晚云高】。
届时,擬造师尊彻底陨落消散;
【囚誓之龕】还会遵循崇禎的安排,將世间所有【伶】道修士的灵窍摧毁,后患永绝。
至此,该做的防范、该留的制衡,均已落定。
崇禎微微低头,目光穿透数十里,望见月壤之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翻滚嬉。
崇禎五指虚探,隔著数十里之遥,將那小小的身影轻轻捏起,收至掌心之中。
黄帽抬起两只小手,扶了扶头顶顶略显歪斜的小帽子,吶声吶气地开口问道:“宗主大人找我有事吗?”
崇禎语气平淡:“灵石的製造之法,你可学会?”
黄帽不安地歪过脑袋,墨点五官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
崇禎看在眼里,不免暗嘆口。
此物单以灵性而论,胜过崇禎认知中修炼上百年的小妖。
但它那贪玩好动的天性,即便自己这个造物主再三叮嘱、反覆训诫,始终消磨不掉半分。
起初,崇禎打算让黄帽在自己离开之后,留在月球担任监工,督促硅基小纸人推进秘境改造工程。
黄帽初到月球的第一天,十分认真地听崇禎讲解,还费力地扛起原料、爬上高炉,一板一眼地炼製灵石。
可从第二天起,眼看宗主大人不出声了,黄帽彻底放飞自我。
原本兢兢业业、从出生第一天起便只知遵从指令、埋头劳作的硅基小纸人们,何曾见过如此浪漫鲜活的同类?
它们呆呆地望著黄帽嬉笑,一个接一个,犹犹豫豫地放下处理或未处理完的原料,模仿起黄帽的动作玩耍。
等崇禎从地球形势回过神来,发现身下已有四千多只小纸人被黄帽“带坏”,笨拙而认真地转圈跳舞。
自重生以来,朱幽涧极少有这般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时刻。
本欲对黄帽稍加训斥,以正风气。
灵识一扫,察觉到意外的变化:
那些玩耍嬉戏的硅基小纸人,先前缓慢衰减的灵性,竟从萎靡中活跃起来,隱隱有了恢復跡象。
崇禎缓缓收回灵光鞭策,暗忖:
单纯让这些硅基纸人返回地表、吸纳地气,固然可以保证避免消亡,但若要让它们茁壮成长、生生不息,还是得如黄帽这般,保留活泼与自由。
灵性之物,终究不是死物。”
与其让黄帽做监工,不如让它定期带领一批硅基小纸人返回地球,教它们如何玩耍,与人族接触,与山川草木、花鸟虫鱼相处。
期满后,再换另一批登月轮替。
这般安排,虽不足以让灵石工坊及秘境改造的进度,恢復至半年前的巔峰状態,却能確保在自己离开后,月球设施长久运转。
“宗主大人放心!等回到下面,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
黄帽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
崇禎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小小的黄帽。
这顶帽子,是崇禎二十二年前亲手为黄帽裁製的,品质仅为【法具】。
可以说,黄帽一身战力,九成托於此帽。
崇禎郑重道:“汝性不拘绳墨,终为此界得蒙灵慧之纸灵。位份既归於汝,则纸灵一族,以汝为道祖。”
黄帽举起小手,虚心吶问:“宗主大人,道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看下面好多坏人在爭。”
崇禎微微摇头,言简意賅道:“凡承道祖之名者,於其道中,自有【天命】所系之责。”
“此责非由旁人,非自於朕,唯系汝身。”
“当谨持而行,慎勿轻忽。”
黄帽认认真真听完这番话,歪著脑袋琢磨了片刻,忽然开心地拍起两只小手:“宗主大人真的吗?黄帽也是道祖吗?哈哈哈,黄帽也是道祖了!下面的小郑,小卢,你们听得到吗?黄帽也是道祖了!”
小傢伙崇禎的掌心里双手叉腰,扭动起身子,跳起一段滑稽又欢快的即兴舞蹈。
得意忘形的模样,仿佛达成全天下最了不起的成就。
崇禎看著这只手舞足蹈、浑然不知“道祖”意味何为的小纸人,再次摇了摇头。
点拨之语,多言有缺。
道途漫漫,各有各的走法。
且看你自己的造化。”
念及於此,崇禎隨手一扬,將黄帽轻飘飘地掷回了月表。
隨即,他又留下一艘飞舟,悬浮於月表,作为黄帽与其他硅晶小纸人,往来地月的交通工具。
做完这一切,崇禎身形荡漾,出现在星槎內。
装饰极为简洁,舱壁与陈设皆是与月壤、月岩同色的灰白。
然而,这些看似寻常的材质,实则皆由高阶灵木炼製,內蕴灵韵,坚韧非凡,绝非表面那般不起眼。
无需任何指令,星槎在崇禎进入的瞬间自行启动。
月表之上,黄帽与十几万硅基小纸人站满了一片灰白色的环形山,齐刷刷地仰著黑色小脸,挥舞细细的手臂。
“宗主大人早点回来哦你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大明的!
”
黄帽稚嫩真切的吶语,穿透月表稀薄的信號,传入灵识。
崇禎微微頷首,这才催动星槎速度至最大。
黄帽小手搭在额头,目送星槎一点一点缩小成光点。
看著看著,他忽然“嗯”了一声,语气满是困惑:“不对呀。宗主大人不是说要去太阳旁边的水吶星吗?”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太阳,又指了指星槎的轨跡,比划半天,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去。
“你们知道宗主大人去哪儿吗?”
硅晶小纸人们齐刷刷地摇头。
“宗主大人该不会迷路了吧?”
黄帽挠了挠头顶的小帽,左右想不到办法,於是换了个话题:“你们谁想第一批跟我下凡去玩吶?”
十几万只硅基小纸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黄帽震惊:“糟糕!宗主大人光说分批,没说怎么分啊————”
崇禎当然没有迷路。
之所以远离直指水星的航线,朝与地球相邻的星球飞去。
是因那颗暗红色星球,本就是他的首站目的地,其名“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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