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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螭龙真君 第139章 冬山有狐归

第139章 冬山有狐归

    经此一事,伏龙坪螭龙君的名气越发的大了。
    消息传开,最先来的倒不是那些想寻仇的修士,而是四面八方的山野小妖。
    它们三三两两,拖家带口一步一挨地挪进桃林。
    於是有的小妖便加入了黄仙堂,跟在黄姑儿屁股后头,学著如何与人间的乡民打交道,如何收一炷香、办一件事,慢慢修那香火神道。
    有的小妖则开始学著河对岸人类的样子,寻一空地,开垦田地,摆弄作物。
    虽然锄头握不稳,种子撒不匀,却也干得格外认真。
    偶尔有路过的老农瞧见,远远指点几句,它们便连连点头,记在心里。
    一只是他们为什么要在秋天播种,老农也不知道。
    还有一些修为稍高,已然能够化形的妖怪,索性大著胆子进入甜水镇去寻生计。
    有在码头扛货的,有在酒楼跑堂的,还有的在街边支个小摊,卖些山货野果。
    起初难免被人认出来,可日子久了,乡民们也就见怪不怪一一只要守规矩,管他是人是妖。总之,似乎所有妖怪都在从西山逃离。
    於是便有人开始嘀咕了。
    散修们聚在甜水镇的茶寮里,烤著火炉,嗑著瓜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你们说,这伏龙坪的龙君,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人家是清修客,不图这些。”
    “不图?那怎么收了那么多小妖?这声势,比当年鸦道人的西山妖国也不差了吧?”
    “那不一样。鸦道人是立国称王,要跟人间的朝廷对著干。这位龙君……嘿,人家连香火都不沾,山下给他立的龙王庙,他一次都没去过。”
    “那他就这么由著西山的虎妖在隔壁折腾?由著落英河下游的鼉王把持河伯权柄?那可是他眼皮子底下啊!”
    没人答得上来。
    茶寮里静了片刻,只闻炉火劈啪。
    就在这时,鼉王放话了。
    消息是从北山县传出来的。
    说是那日鼉王水府大开,派了一只老龟上岸,当著满城百姓的面,趾高气扬地宣读了一通:伏龙坪的螭龙杀了他的髮妻白娘娘,还杀了他的侄子,此事不能善了!
    若不交出鸦道人的遗物,便等著水淹伏龙坪,让他知道知道,这落英河到底是谁的地盘!
    消息传到西山,虎妖吞风也放出话来,说是伏龙坪的螭龙杀了天蜈真人座下爱將,他已经派人往西北群山送信去了,等天蜈真人一到,自会討个说法!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仅天蜈真人没来。
    伏龙坪和吞风、鼉王,也没打起来。
    看热闹的散修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从西北来的老道士。
    深秋的甜水镇外,枯草连天,西风卷叶。
    老道士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官道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腰间掛著个香囊,鬚髮皆白,面容清瘞,看起来和寻常的游方道士没什么两样。
    可他一出手,便烧光了半座山头。
    据说那天豫章王家的几位贵公子正领著府上的佛道供奉,在镇外一座荒山上搜寻什么。
    然后把老道士从天而降,也不多言,只抬手一挥。
    一道火光自他袖中飞出,落地便化作漫天烈焰,赤红如火,金黄如阳,青白如冰,三色交织,不过盏茶功夫,便將那半座山头烧得寸草不生,连石头都烧化了,流成一片琉璃。
    那几个贵公子和一眾供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飞灰,隨风散去。
    甜水镇的百姓远远望见那火光还以为是天火降世,当场嚇得跪地叩首。
    唯有几个见多识广的老散修见状感慨道:“三境,而且起码是丹成七转以上的三境,这是有望点化丹芽,生出婴儿的大修啊……”
    老道士烧完山,转身便往伏龙坪方向去了。
    不知他和那位龙君说了什么,散修们只是知道他离开的时候一併带走了那豫章豪强追杀的女子知风,以及知风的老僕小童。
    消息传到西山,吞风沉默了许久,而后挥了挥手,让传话的小妖退下。
    消息传到下游,鼉王的水府里,那只老龟再也没敢上岸。
    西山那边的妖怪集市虽然还是开了起来,可一切似乎和鸦道人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別。
    依旧是小妖们战战兢兢地点卯,依旧是那几个妖將耀武扬威地收税,依旧是那副看似热闹非凡、花团锦簇的模样。
    可逃兵越来越多了。
    白日里还在集市上跑腿的小妖,夜里便收拾包裹,偷偷摸摸地顺著山道溜走。
    吞风知道,却拦不住一一他总不能把所有小妖都杀了。
    隨著时日推移,入了冬,日子便更难了。
    山里的草木枯萎,走兽蛰伏。
    那些逃不掉的、无处可去的小妖,便开始下山去抢。
    今夜偷一只鸡,明夜摸一头猪,后夜便敢闯进农户家里翻箱倒柜。
    散修们自然不答应,双方在山林间、田野里、村口处频频衝突,刀光剑影,喊杀声时起时落。甜水镇的百姓夜里不敢出门,门窗紧闭,听著山上传来的动静,心v惊胆战。
    也就是在这年隆冬,狐狸回了山。
    那一日天降大雪,大雪纷扬,將整座伏龙坪裹成一片皓白。
    江隱正盘在湖心小楼顶层,面前摊著那捲《淮河水经》,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忽而黄姑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狐狸!你回来啦!”
    江隱微微抬眼,便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楼下而来。
    狐狸依旧是那副模样。
    红毛白肚,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背上背著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裹,头顶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抖落,低头望去,像顶著一小撮白糖。
    可江隱一眼便觉得狐狸不一样了。
    他跑动的姿態依旧轻快,可眉眼之间,那几分与生俱来的天真烂漫,似乎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是经歷了什么,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江师。”狐狸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般尖细。
    狐狸踩著白玉阶,拾阶而上,沿途的藏书、灵材、宝光,他都不多看,径直走到顶层,在江隱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回来了。”江隱打量著他,“山下如何?”
    狐狸沉默了一下,而后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略显靦腆的笑:“弟子……考秀才,落榜了。”江隱没有意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狐狸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说他在山下如何苦读,如何通读了四书五经,如何翻阅往年举人的文章,自认为也算知书达礼了。可考试那日,坐在考场里,看著那些四平八稳的题目,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写的文章也自觉无味。
    如此,放榜时自然也就没有他的名字。
    这倒也罢了。
    更让他难过的,是山下那位一直照顾他的老师因为针砭时政,被下狱了。
    同门的师兄弟们怕受牵连,纷纷躲回家中,书院也关了门。
    他没地方去,想了想,便又回来了。
    江隱静静听著,直到他说完,才开口问道:
    “学了这么久,心里可还有什么疑惑?”
    狐狸蹲下身,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扫著地面。
    他歪著脑袋想了许久,才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江隱:
    “江师,人们都说狐狸精狡猾,说我们奸诈,说我们善变,说我们最会骗人。可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弟子读人的歷史,那些书里写的,那些恶毒的计谋,那些无解的阳谋,那些坑杀数十万人的狠辣,那些父子相残、兄弟阅墙的丑阿陋……又有哪一个,是狐狸想出来的呢?”
    江隱沉默。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覆在莲叶上,覆在冰面上,覆在那株老桃树的枝椏上,將整座莲湖洞天裹成一片洁白。
    良久,江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化作一缕淡淡的云雾,繚绕在楼中,久久不散。
    “这个问题,”他缓缓开口,“我也答不上来。你自己去找答案吧,去修行吧,也许你修为高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毕竟修行修的不只是法力,还有这些。”
    狐狸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江隱看著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狐狸依旧是那只狐狸,红毛白肚,蓬鬆大尾,可他蹲坐在那里的姿態,他说话时的语气,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沉静,都让江隱恍惚间觉得弟子长大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狐狸还是那只喜欢戴花、喜欢作打油诗、喜欢拉著芝马疯玩的小狐狸,可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那股天真烂漫的气息,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稳重。
    江隱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追著自己问“我修成没有”的狐狸。
    可他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就像山间的桃树,总要经歷花开花落,才能结出果实。
    狐狸在山上的日子,依旧是那般热闹。
    他拉著黄姑儿,带著芝马,领著那群新来的小妖,在山里疯玩。
    他教小妖们如何选址搭屋,如何盘炕烧炉,如何在山里过冬。
    他拿著小棍在地上画来画去,一本正经地说著从山下学来的道理。
    黄姑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跟著点头,时不时插两句嘴,把狐狸的话翻译成小妖们能听懂的土话。
    他还张罗著组织小妖们和山下的乡民做生意。
    今日带一筐山货,明日换一袋米麵,后日又领著几个胆大的小妖去码头见识。
    那些小妖起初战战兢兢,连人都不敢多看,渐渐地也敢开口说话,敢討价还价,敢挺起胸膛走在人群里。
    日子过得忙碌而有趣。
    可江隱看在眼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有一日,他看见狐狸独自蹲在老桃树下,望著山下甜水镇的方向发呆。雪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浑然不觉,就那么静静地蹲著,不知在想什么。
    江隱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在楼中远远望著,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狐狸长大了。
    自己呢?是不是也在渐渐老去?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江隱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捲摊开的《淮河水经》上。
    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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