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粗一算,有个二旬功夫自己就可以在这边將第五道毒龙罡煞炼入道基了。
只是此物珍贵,还得再设个法子护起来才好。
江隱所化的水流绕著徐徐转动的肉球打了个盘旋,龙尾轻摆,接连打出数道法力。
那些法力在水中凝成一道道细密的符文,结成一道无形的法禁,將周遭十丈方圆的水域笼罩其中。法禁虽无形,却有驱赶之效,鱼虾龟蟹游至此地,便会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推开,不得靠近,其他小妖若想打此物主意,更是会被法禁示警,让江隱及时察觉。
潮升潮落,等閒不过六七日。
江隱也没有一直守著此物。中途他也在琴泽中游荡过几回,权作散心,也好熟悉这方水域。要说这琴泽,也和他有些缘分。
此湖西北一角有一小村芦墟,其不过二三十户人家,茅屋竹篱,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缓坡之上。村人皆以捕鱼、采菱、编芦席为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唯独村后山坡上却是一座古庙。
庙悬一匾,名曰:琴泽龙祠。
不知始建於何年,但內却供著一无角螭龙,此祠香火虽淡,却也未尝断绝,日日都有村民续香火。据村民们所说,此湖本无名,只因古时常闻水中有琴声传出,才有了琴泽之名。
而至湖心偏南处,那里还有一座小洲。
小洲方圆不过六百步,高出水面二三尺。
洲上树木葱蘢,绿荫如盖,树下生著野菊与芦苇,杂然而陈,却自有一种野趣。
秋日花开时节,满洲金黄,远望如浮於碧玉之上的一点琥珀,璀璨夺目。
此洲名曰琴。
一据传古时曾有隱士结庐於此,月夜焚香,对湖抚琴。
琴声清越,可传十里,连湖中的游鱼都浮出水面静听。后来隱士修行有成,携一条螭龙飞天而去,唯留此,以遗后人。
后人为了纪念祖先,便將此湖名为琴泽,將此洲名为琴。
只是时过境迁,当年隱士携螭龙飞天而去,他的后代们却只能空守琴,守著祖先留下的这片水域,勉强度日。
江隱曾远远观望过那些人,他们家中有修为者不过一老一中二人,老的那位约莫二境初期的样子,年轻些的不过一境后期,放在修行界中,算不得什么人物。
他们守著琴之便,为附近的小妖和散修们提供一个交易平,收些微薄的份子钱以维持生计。偶尔也替人占卜吉凶、祛除小厄,换些灵材丹药,日子可以说是十分清贫了。
除此之外,他还从琴泽中的一些散修口中得知,顺王和太湖水府已下了海捕文书和水府符詔,正在世俗层面和修行界层面追杀他。
那日江隱在湖中游弋时,偶遇几个散修在芦苇丛中低声交谈。
他便化水贴近听了个分明。
待散修散去,他还顺著水流至胥口滩附近看到了一张被水浸透的海捕文书,半浮半沉地掛在那里。上面绘著他的螭龙本相,虎头龙身,尾生桃枝,虽只有寥寥数笔,却將他的形貌特徵勾勒得十分准確。图形旁边,密密麻麻列著他的罪名:
“擅杀朝廷命官、盗取水府重宝、拒捕伤官。”
赏格也写得明明白白:
“提供行踪者,赏灵珠百颗、上品法器一件。擒获者,封侯爵、赐修行洞府一座、灵丹十瓶。”江隱看罢,不以为然,龙爪轻轻一松,那文书便沉入水底,被泥沙掩埋。
他只是继续守著那团鼉王精血。
这一旬功夫下来,虽然坤髓化血煞中还有些鼉王妖血杂气没有被冲刷乾净,但江隱已经炼化了几两入体此煞不愧为毒龙血肉所化。
煞气一经炼化,其中所含的承载、滋养、化生神意,便开始在他的龙躯之中流转起来。
那感觉十分微妙,仿佛有温热的水流在鳞甲之下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顽固的石性便开始重新退转此前他虽然炼化了四道毒龙精粹,修为大进,鳞甲坚固,神魂澄澈,但那最后一点石性,却如附骨之疽,怎么也褪不去。
任凭他用尽办法,那石性就是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与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可这坤髓化血煞一入体,那石性竟开始退了。
虽然退得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虽依旧未生臟腑,但隨著石性渐褪,他也渐渐多了一些血肉之躯的特性。
最明显的,便是口腹之慾。
此前倒也能吃能喝,但那些食物酒水入了口,不过是尝尝味道罢了。
除了酒泉那种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天罡之气外,其他东西即便入了他的咽喉,也会被体內水元瞬间搅成一团纯净元气,直接化为法力,半点滋味都留不下。
但眼下不一样了。
他的腹中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口舌之间,隱隱生出津液,仿佛在期待著什么东西。一他的身体在主动地索求食物,索求美酒。
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
那些清修之士,最忌此等欲望。
许多修士都认为《道德经》中“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乃是修持之根本,认为慾念动则神明昏,慾念炽则胎元损。
为此,有些修士甚至会按《坐忘论》之法去修断缘之道。
所谓断缘,便是断绝那些能引起慾念的外缘。
收心,便是收摄被慾念牵动的心神。
二者並施,方能入於虚无,合於大道。
可对江隱来说,这口腹之慾的出现,却代表著石性退转有了盼头。
他怎能不喜?
所以他便一边守著鼉王精血,任其在蓼花涇口被河水冲刷,一边趁著修行之余,在琴泽四下散心,以满足这新生的口腹之慾。
他去过芦墟村,在村外的小酒肆里自取过一壶村酿。
那酒粗糙,入口辛辣,却有一股朴实的粮食香气,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还偷偷潜到一处渔家的船底,等那渔夫做好饭,便施法將锅里的鱼汤引出一缕,尝了尝味道。那渔夫只当是锅漏了,骂骂咧咧地补锅,浑然不知有条螭龙正躲在船底,咂摸著嘴回味那鱼汤的鲜味。如此又是五六日。
鼉王精血的香火残渣尽去,血煞之气消散一空,只剩下一团纯净的、赤金色的煞气,静静地浮在河底的白沙之上。
江隱以水元轻轻一裹,將那团煞气托起。
四斤二两。
比他预想的少了一些。
而炼化此煞,也比想像中更顺利。
那承载、滋养、化生的神意,与他体內的水元极为契合,仿佛本就该是一体。煞气入体,便自行流转开来,与那四道罡煞之气交织在一起,在鯢渊之中缓缓旋转。
四斤二两的坤髓化血煞,確实让他的石性又褪去了一些。
但和他之前预料的一样,並不能让他体內的全部石性褪空。
即便算上被毒虫吃掉的那部分,也不够。
难不成,自己真得炼成那六龙回心罡才行?
江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望著眼前这片浩渺的湖水,望著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芦苇摇曳,心中生出几分烦闷。
索性不想了。
趁著琴泽如今景色正好,不如四处游玩散心一番。
於是他去观胥口烟波。
看晨雾瀰漫,水天一色。
於是他去赏琴洲独月。
见草木杂生,野菊泛泛。
看那蓼花渔火,只见蓼花红白相间,如火如雪,摇曳於秋水之滨;渔人收网入舱,银鳞闪烁,歌唱於暮色之中。
又见采菱女儿,兰舟轻棹,菱歌婉转,隨风远扬。其声柔媚清越,似吴儂软语,又似水波相激,但闻其调,不辨其辞,而心神已隨之摇曳。
更有龙祠古柏,虬枝盘曲,不知其几千百年。夜风过处,柏叶颯颯,与渔歌水声,交织成韵。此间风物,清旷自然,幽澹天成。
江隱畅游其间,心与境会,神与物游,可谓是一派瀟洒,十分自然。
这一日,江隱正在龙祠上空化作一缕云雾赏玩这山色湖光。
忽而下方岸边传来两个声音。
凝神望去。
只见一处隱蔽的芦苇丛中,两道身影正站在浅水里低声交谈。
一个是只老龟,背著重壳,人立而起,约有半人高。其周身气息清净,不染血食秽恶,一看便是个正经修行的妖怪,不沾那些旁门左道。
另一个则是个渔夫打扮的老汉,面容苍老,满是风霜之色。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腰间繫著鱼篓,手里还提著一根竹篙。也是个服气的修士,只是气机衰败,衣衫陈旧,看著与穷困潦倒的渔夫无异。那渔夫模样的老汉嘆息一声,將竹篙靠在岸边,插著腰,满脸愁容。
“老龟,这次的货我就收了,下次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那老龟一愣,绿豆般的小眼睛眨了眨:“为何?我们不是说好了每旬一次吗?”
老汉摇摇头,望著远处的湖面,语气里满是无奈:“还不是为了那毒龙的事情!”
老龟不解:“毒龙?”
“你竞不知道?”老汉回头看他,“听说是那毒龙杀了平水大將军的四世孙,惹出了好大的事情。太湖水府和顺王府的人,如今正在四处搜捕他。”
“昨日我听闻,他们已经到了吴淞江一带,大肆搜捕,闹出了不少事端。听说有几条无辜的鱼精被他们当成探子抓了去,还有几个散修因为行踪可疑,被当场打杀。”
他又嘆一口气:“恐怕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到琴泽了。我们兄弟几个商量过了,打算去外面躲一躲。江隱听到这里,心中顿时瞭然。
琴泽之水,承胥江而来,泄琴川而去。琴川折曲东南,经二十余里,便在用直镇附近匯入吴淞江。而那吴淞江乃太湖东部的主要泄水通道,是太湖水系的重要干流。
看来太湖水府的人,正是一路沿著太湖水系搜捕自己。
第158章 渴求(六千四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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