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的头都不回,只当是哪个熟识的小妖在问话。他依旧盯著琴方向,语气里满是懊恼:“別说了!那天没有听他们的话,坏事了!太湖水府的人已经围住琴泽了,现在跑不掉了!”他说著,又嘆了口气,脖子伸得更长。
江隱忍住笑,又问:
“那些就是太湖水府的人?”
“可不是!”
老龟盯著那架云輦,语气里满是愁苦。他那绿豆小眼眨了眨,又眨了眨,仿佛要把那云輦盯出一个洞来“本来以为来的是普通人,没想到来的却是这位淑渊王妃!”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忌惮,“这可不是省油的灯啊!听说她为了替兄长报仇,亲自带著水府的人一路搜过来,沿途不知抓了多少无辜的散修和小妖,说是要拷问那毒龙的下落。”
他顿了顿,又嘆了口气。
“我看这下老马家难过啊!他们家就住在琴上,这几日也不知怎么招惹了那些水府的人,如今被堵在上面,进不得进,退不得退。若是淑渊王妃真动起手来,只怕……”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江隱见老龟谈性不错,便和他一边看著太湖水府的水族翻腾那小小的马家宅子,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
水下光影幽暗,月光透过水麵洒落,化作一片朦朧的银辉,將一龙一龟的身影笼罩其中。
按老龟的话说,其实以前的时候太湖水府不是这样的。
听他的爷爷所说,那时候平水大王还没有跟隨江瀆广源王避世。
那时的太湖,湖中无浪,水波有度。春日微澜,夏日细浪,秋日澄波,冬日安澜,起落有节,从不漫溢,也不枯涸。沿岸百姓,世代依湖而生,竟不知水灾为何物。
一江瀆广源王便是长江之神了,最早於唐天宝年间被列入国祀,始称广源公,之后被宋仁宗加封广源王,此后歷代延续此封號至今。
那时湖中水族,各有其位。三月渔禁,百姓不得捕鱼,任银鱼溯流產卵;秋夏开捕,渔人驾舟出湖,年年有鱼,从不竭泽。彼时鼉龙虽为水族之长,但有水府约束,却也知守规矩,从不擅兴风浪,更不索要血食。
当时平水大王日日在水府读经,夜夜化作渔翁巡湖。不显神,不显名,但八百里太湖,谁不知其名?谁不念其恩?
老龟说到动情处,语气里满是嚮往。
“哪像是现在!”
“那鼉妖窃居水府,弄得偌大一个水府香火驳杂,血食不断,让好好一个太湖成了妖氛之地!昔日鱼龙自得,今朝虾兵蟹將横行;昔日水波有序,今朝浊浪滔天;昔日祭祀在心,今朝索要在物一一真真是丟人现眼啊!”
江隱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面朝琴洲方向、唾沫横飞的老龟。
这老龟对太湖水府的往事如此熟悉,按理说应当早就跑掉了才对,怎么还在这地方干著急?江隱心中寻思了片刻,便又开口问道:
“那老龟,这淑渊王妃又是什么来路啊?”
老龟捋著一根鬍子,绿豆小眼眯了眯,压低声音道:
“淑渊王妃啊,也就是以前的清漪公主。这位可了不得!”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几分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虽然也是那鼉妖的四世孙,但自幼天赋出眾,一身水法出神入化,可较真龙。听说以前更得过剑仙传承,小小年纪便已金丹五转一一大家都说她其实很有希望成仙的!”
说到成仙二字,老龟连带著声音都轻了几分。
毕竟谁人不羡仙?
只是仙路茫茫,他们这些山野小妖,连门槛都摸不著。
还没等他回过味来,便又听那和煦声音悄然问道:
“既然她如此出色,那为何又要下嫁顺王呢?”
“自然是因为水府需要她一一哎呦!”老龟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这才猛地回头,张口就喝骂道:“好你个傢伙,竞然敢套龟……孙的话?”
可一回头,他便愣住了。
一只头颅似虎又似龙的青色螭龙,正笑吟吟地浮在他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幽暗的水中微微发光,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龟孙怎么了?龟孙你继续啊。”
老龟瞪大了那双绿豆小眼,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小脑袋里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完了。
他怎么就把那条龙给招来了?
他那小小的龟脑飞速运转,却越想越乱,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龟叔?龟叔?”蓼花丛中传来一声轻柔的女声:
老龟“啊”了一声,浑身一激灵。
他虽然在水中,却有种被拋在岸上、被大太阳连著晒了一个月的感觉。四肢发软,背上发凉,连脖子都缩不回去了。
他颤颤巍巍地回头。
蓼花丛中,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
圆脸,圆眼,白生生的小姑娘穿著一身青布短衫。她脖子上繫著一根红绳,红绳上拴著一枚小小的玉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水波中泛著淡淡的红光。
老龟看清那根红绳,这才长出一口气。
他在水中打了两个浮沉,四肢都软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是阿支啊。”老龟看著面前这个圆脸的小姑娘,伸出爪子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强提精神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水府的人不是在盘问你们吗?”
那叫阿茭的小女孩面露疑惑,歪著脑袋道:
“龟叔,太湖水府的人早走了。阿爹让我来唤你商量事情,但是我远远就看见你躲在这里,怎么喊你都不理我,所以我才来找你的。”
老龟闻言一愣,抬起头来。
透过水麵,他果然看见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湖面,水波上泛著粼粼的银光。那些翻腾的水族、那架张扬的云輦,不知何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真是奇了怪了。
他明明只感觉发了一瞬间的呆,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
老龟沉吟再三,最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阿支,你刚刚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水里有东西?”
阿茭摇摇头。
她学著老龟方才的样子,四脚朝天,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手脚乱舞,小脸上做出一个呆呆的表情:“我来的时候,龟叔你就这样呆呆地浮在水里,一动不动的。”
老龟被她逗得哈哈一笑,方才的恐惧倒也去了几分,他收起笑容,神情重新严肃起来:
“水府的人可有为难你们?你阿爹喊我什么事情?”
“不知道呢。”小女孩摇摇头,手脚並用地爬上老龟的龟壳,稳稳噹噹地坐在上面,两只小手抓著龟壳边缘,两条小腿垂下来,在水里一晃一晃的,“阿爹只说有事情要商量,让我来叫你。”
老龟点点头,驮著她,慢吞吞地朝琴洲方向游去。
老龟游得不快,小女孩坐在上面,两只小脚丫一下一下地拍著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龟叔。”
“嗯?”
“前面水里真的有东西吗?”
“哈哈哈,可能是龟叔见鬼了吧。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还是先去找你爹吧。”
“龟叔真丟人,这么大的龟还怕鬼。”
“你懂什么?龟叔这不是怕,是谨慎!”
一老一小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隱浮在水中,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望著那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龟背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落回水底,继续修行。
只是没过几日。
江隱便在定境中忽听得一声巨响。
江隱猛地睁开眼,周身水元一转,便已浮出水面。
抬眼望去。
琴洲跟前竟立起一道十丈高的浑浊浪头!
那浪头如山如岳,横亘在琴洲与湖水之间,遮天蔽日,气势汹汹,翻滚涌动间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来。
浪尖之上还有一架云輦驭波而立。
云輦两侧,则是两列虾兵昂首自立。
只见虾兵个个身披暗青甲冑,身长五尺,人立而行,钢叉森然,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半空中,还有七八只蟹將腾空而立,挥舞著巨大的双钳,俯瞰著下方那小小的马家宅邸。
又见一领头蟹將理了理身上金甲,一挺肚子,便驾著一朵浪花,从云輦旁落到了距地面几丈的高度。那浪花托著他,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琴泽马家!吾乃淑渊王妃麾下分水將军青甲!”
此蟹將生得大腹便便,可谓是脑袋圆圆,眼睛圆圆,肚子也是圆圆的挺得老高,几乎要把甲壳撑破。“交出来吧!”蟹將声音粗哑沉闷,如闷雷般滚滚而下,震得下方的屋顶瓦片都在轻轻颤动。“本將再给你一个机会,將宝物交出来,对大家都好,若是能討得王妃欢心,说不得还能给你们赏几个子,若是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我等刀兵无眼了!”
此话一出,便惹得浪中一眾虾兵蟹將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个的恶行恶相,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的水中妖王,全然没有半点太湖水府的正经模样。
第160章 淑渊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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