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圆脸大肚的蟹將挺著肚子悬在半空,手中一对金锤轻轻相击,便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下方瓦片簌簌作响。
江隱浮在水中,隔著百丈湖面,远远望著琴洲上的情形。
马家那积年的二境老人身形清瘦,一身半旧青布长衫,鬚髮皆白,面容苍老,眉眼间却带著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之气。
“不知王妃想要什么?我马家但凡有,定当双手奉上。”
那蟹將闻言,冷笑一声,喝道:
“老贼,不要打哈哈!你真以为王妃是傻子不成?”
他一挺肚,驾著浪花又降下几尺,居高临下地俯瞰著那老者:
“今年江南大旱,各地水汽被困地脉,水元循环不畅。为何独有你琴泽风调雨顺?这方圆百里,哪处不是赤地千里,哪处不是河床龟裂?偏你这小小琴泽,依旧水波清浅,草木葱蘢,你当我们是瞎子不成?”马家老人捻著鬍鬚,面上露出几分难色,迟疑道:
“这……许是胥江之故?毕竞琴泽虽不及太湖,但也有胥江自西南蜿蜓而来,又有响水涧、竹坞港、蓼花涇三条小港汊,承纳虞山余脉的山涧来水。湖底更是有暗泉数口,其常年不竭,古今大旱之年,大都依此维繫湖……”
他苦笑道:“將军明鑑,您让我交出宝贝,可小老儿我连宝贝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少废话!”
蟹將粗暴地打断他,手中金锤一挥,指著下方的湖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今年江南大旱,难不成你琴泽的淤积水元,是自己疏通的不成?”
马家老人捻鬚的手微微一顿。
“將军容稟。我马家小门小户,虽然占著琴洲,但也只是因为祖先遗泽、道友抬爱罢了。小老儿我当年侥倖筑了一品下道基,蹉跎至今,也不过是二境初期。我的儿子如今四十多岁,还在服气打磨,连筑基都没摸到门槛。我们父子二人,又有什么本事能疏通水元?”
他嘆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无奈:
“真要有那能疏通水元的宝物,我马家也不会贫困至此了。將军若是不信,大可今日进宅再搜上一搜,但凡搜出什么宝物,小老儿甘愿领罪。”
“嘿!”
蟹將怒极反笑,铜锤在手中掂了掂,圆脸上的横肉都拧到了一起:
“不想你一把年纪了,倒还是个牙尖嘴利的!”
他作势便要一锤砸落,那金锤上符文闪烁,隱隱有风雷之声。
“青將军。”
云輦中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止住了他。
云輦的珠帘微微晃动,淑渊王妃端坐其中,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道清冷的目光。
“你家祖先也是携龙飞升的仙人。我不愿为难你。”
她顿了顿:
“交出当年仙人所留的听水螺。”
马家老人闻言低下头,沉默片刻,才又抬起头来,苦笑道:
“回稟王妃,小老儿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听水螺。”
淑渊王妃轻轻咳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让马家老人后背一僵。
云輦的珠帘再次晃动,淑渊王妃步出云輦,目光越过马家老人,望向琴泽岸边那座小小的龙祠。“早年琴洲仙人隱居於此,月夜焚香,对湖抚琴。彼时琴泽流域水患频繁,是仙人以其琴音感应水脉,调和阴阳,才使琴泽水波不兴,旱涝有度。”
她顿了顿,目光从龙祠收回,落在马家老人身上:
“后仙人自感飞升在即,便將自己平定水患、梳理旱涝的琴音,留在了一枚回音螺之內。”“谁人不知將此螺贴於水面,以心神感应,便可听见方圆百里之內水脉的心声。”
“何处水流湍急,则其音如奔马。何处水势平缓,则其音如低语。何处淤塞不通,则其音如呜咽。何处乾涸欲竭,则其音如嘆息。”
她微微扬起下巴:
“待听清此音之后,再將此螺以法力祭入水脉,便可由它自行调节水脉、梳理水源。若非有此物,你小小琴泽,又如何能度过今夏?”
马家老人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淑渊王妃低头瞥了他一眼,目光清冷,却又带著几分淡淡的怜悯:
“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你马家几斤几两,祖上如何,当下如何,我太湖水府应知尽知,能知全知。”
“望你不要自误,速速交出听水螺。如此,还可留马家上下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马家老人便似蔫了下来。
江隱浮在水中,远远望著这一幕。
他看见淑渊王妃微微抬手,那十丈高的浑浊浪头便缓缓降下,落在琴洲岸边。
她似乎在与马家老人低声说著什么。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看见那老人先是摇头,而后低头,最后点了点,似是终於妥协。
只是那边还没有说完,江隱便又在蓼花口看见了那只老龟。
只是如今这老龟的状態,却不是很好。
暗红中透著几分青黑的浓稠血液,从嘴角、鼻孔汩汩流出。
一只绿豆眼睛,也被砸成了烂肉,眼眶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另一只眼虽半睁著,却也是光芒涣散,无力聚焦。
最惨的是他的背甲。
他那一身龟甲此刻已经破碎了大半。甲片从脊背裂开,裂纹如蛛网般密布,有些甲片甚至被砸得凹陷下去,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除此之外还有那被唤作阿支的小女孩缩在老龟背上。
她身上倒没有受什么伤,只是衣衫被水浸透,头髮散乱,想来是老龟拚死护住了她。
老龟一身伤势,奄奄一息,那小女孩反而只是有些磕碰。
“龟叔!龟叔!你怎么样了?”
老龟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摆了摆爪子。
小女孩哭得更凶了,两只小手紧紧抓著龟甲边缘,声音断断续续:
“龟叔,不行你就把我丟下吧!你自己能跑掉的!”
老龟闻言,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微微眨了眨。
他摆摆爪子示意她不要说话。
“没事的……你龟叔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他说是这样说著,可在江隱看来,这老龟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若以五行来论,龟妖属水,水主肾,肾藏精,精生气,气生神。他的一身修为,全赖肾水滋养。而骨为肾之余,碎骨碎甲之痛,已直入他的肾水本源。
若从外观来看,老龟只是龟甲破碎、独眼受创,似乎並没有什么大伤。
但脊背为督脉所在,总督一身阳气。
阳气一断,阴水无制,老龟体內溃散的肾水,此刻便再也收拾不住。
看似从他口中、七窍、龟甲中汩汩流出的是血液,其实这些血液之中,混杂著他多年所修的道行,他最后的生机。
江隱不知是何人將他伤到此等地步。
老龟却心知自己命不久矣。
他用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趴在龟甲上的小女孩。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愧疚,有几分释然,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然后,他张开嘴缓缓从腹中吐出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妖丹。
通体莹润,泛著淡淡的柔和光泽,妖丹上还沾著缕缕血丝。
老龟將妖丹放在小女孩手中。
“阿艾……琴泽已经被那淑渊王妃……下了太湖水府的禁令。我是水族,没有办法逾规而行。但是你不一样。”
他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涌出:
“你拿著我的妖丹,从蓼花涇一路出去,我这妖丹虽然品相不怎么样……但龟妖寿长,里面自有一股长生法意……不管你是生服用来增长寿元,还是用来炼製丹药……对你来说都是大有裨益……”老龟突然振作起来:
“哪怕你真的没有一点点修行天赋,將它当成一枚宝物卖出去,也能卖个好价钱,为自己图谋一个立身之处……”
小女孩一听老龟此言,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我不!我不!我要和龟叔一起走!”
老龟苦笑。
他又劝了几句,可小女孩依旧哭闹不休。
老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犹豫。
他心一狠,使了个法术。
一道柔和的光芒落在小女孩身上,她哭声一顿,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昏睡在老龟的龟甲上。老龟回头看了一眼琴洲方向。
那里,太湖水府的水族们还在翻腾,那架云輦依旧悬在半空,灯火通明。
他咬了咬牙,又嘆了口气,然后掰开小女孩的口,將自己的妖丹轻轻餵了进去。
那枚白色的妖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热的气流,融入小女孩体內。
老龟看著她沉睡的小脸,轻轻道:
“阿艾……如此一来,我也算是报了你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了。”
说罢,他又从口中吐出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小海螺,通体莹白,螺身细小玲瓏,螺口微敞,內壁光滑如镜。
老龟將这枚小海螺轻轻掛在小女孩脖子上的红绳上面,与那枚小小的玉坠並在一起。
然后,他將小女孩轻轻托起,用力一推。
一股柔和的法力包裹著她,让她沿著蓼花涇逆流而上,直往芦苇盪深处而去。
那小小的身影顺著水流飘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本就身受重伤、又献出妖丹的老龟,当场连呕数口鲜血。
第161章 听水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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