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的身躯开始渐渐从半人半龟的形態,往乌龟的方向退转而去。
四肢缩短,脖颈回缩,那勉强维持的人形轮廓,如水墨般一点点褪去。
“何样的恩情,才值得你这样做?”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老龟艰难地偏过头。
青色的螭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正静静地看著他,其大如车轮,內含水光,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弥留之际,老龟咧嘴一笑。
“当年我叛出太湖水府……被太湖水族一路追杀至此…”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目光望向那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渐渐变得迷离:
“是阿支的父亲……捨去修为……拚著自己从二境跌落……才救下我这条老命……”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如今他有破家灭族之灾……我这老骨头也没有別的本事……我也对付不了太湖水府……只能护著他唯一的女儿从这里逃出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眼神也渐渐涣散,仿佛又想起了当年那些往事。
江隱看著这张满是血污却带著笑意的龟脸,沉默片刻。
他龙爪一翻,从一只红色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团赤色精血。
这是他在这蓼花涇水口,衝掉香火之气、沥出毒龙精粹之后剩下的那一点鼉龙精血。
不同於他在毒泉炼化的毒龙心血,那毒龙心血已经被月恆子压在山下,用地脉之气洗尽了毒龙神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天材地宝。
此物虽经他洗炼,其中却还残留著大量属於鼉王的妖血杂气。
江隱本不知该用在何处。
但见这老龟如此重情重义,他心中忽然一动。
那日听此龟对太湖水府之事知之甚详,又是从水府中叛逃而出,想来对水府內部了如指掌。眼下自己又和太湖水府结了梁子,不若救他一命,让他为自己做事。
“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活下来以后好好为我办事吧。”
江隱龙爪一拋。
那团赤色精血化作一道血光,径直没入老龟破碎的背甲之中。
此物一入体,老龟那奄奄一息的生机便立刻被吊住了。
鼉龙者,鱷类成妖,虽非真龙,却也是鳞甲之属,与龟类同源异流。
且这鼉王生前受毒龙血肉精粹滋养六十年,又曾藉助香火神力入过三境,其精血之浓郁,远非寻常妖类可比。
將他的血液输送给一只刚刚二境的龟妖,简直是有些暴殄天物。
不过片刻功夫,老龟身上的伤势便开始快速癒合。
碎甲重生,烂眼止血,溃散的肾水也被这股同源异流的力量强行收束著重流转起来。
就连他那已经跌落的气息,都开始重新回升,隱隱有重修道基、重结妖丹的趋势。
老龟那只尚存的眼睛猛地睁开,满是不可置信。
只是,鼉王精血和淑渊王妃同源。
江隱这边一动用此血,琴洲方向便立刻有了反应。
那架悬在半空的云輦之中,淑渊王妃猛地抬起头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隨即化作一道凌厉的光芒。
一道水光从云輦中激射而出,朝著蓼花涇的方向疾扑而来!
“孽龙!”
水光收敛,化作一白衫女子,立於湖面之上。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说话间淑渊王妃抬手一挥。
只见琴泽四下骤然有黑光大盛。
黑光从水底、从岸边、从芦苇丛深处同时涌起,如无数条黑色的游蛇,在夜色中蜿蜓匯聚,最终尽数落入她掌心,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如意锁。
那锁通体玄黑,泛著幽幽的冷光。
正面以阴刻之法雕著一幅鼉龙锁水图,锁樑上也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水行符篆,隱隱有赦水、镇水、弄水之意。
此锁是她入三境之后,辛苦百日祭炼而成。
以太湖水脉千年寒铁为骨,以自身本命水元为基,日夜以心血浇灌,方成此宝。
锁成之日,太湖之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异象整整三日方散
一此前那老龟,便是被此锁所伤。
如今既然江隱就在眼前,那便要发挥此锁的另一重功用。
淑渊王妃左手托锁,右手掐诀,口中轻念:
“太湖浩荡,八百里烟波;水府巍巍,三千年道脉。谨奉太湖水府敕令一一诸水听令,万族咸遵!”咒声未落,那玄溟锁便轻轻一震。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锁中扩散而出,瞬息间扫过整座琴泽。
琴泽之水,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微风吹拂下轻轻荡漾的湖面,此刻平滑如镜,不见一丝涟漪。
胥江悄声,响水不言。
游鱼潜,小妖藏穴。
风停了。
浪息了。
声消了。
整座琴泽,如一幅凝固的画卷。
江隱身在水中,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
那原本柔顺温驯的琴泽之水,此刻突然变得呆板起来。
它们依旧存在,依旧流动,却仿佛失去了“灵性”。
一他心念一动,想要调动水元,却发现那些水元如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反应迟钝,运转凝滯。他所能调度的水元,瞬间被削去了三成。
紧接著,他心头一凛。
那层笼罩在他周身的黄天归藏之法,竟也被人破去。
一条十丈长的青色螭龙,从琴泽湖水中缓缓浮现。
江隱自湖中缓缓升起。
珠落挣琮,月照鳞青。
水珠沿著鳞甲滚落,落入湖中,月光洒落在他身上,那青碧的鳞片便泛起一层幽幽的冷光。隨著他的身躯探出湖水,四团青色的云雾也从他足下生出,托著他的四爪,让他稳稳地掣云而上。云雾繚绕之间,他的身影若隱若现。眾人只能看见一些青碧的鳞片在云雾中时隱时现,却看不清他究竞在何处。
江隱盘曲在云雾中,笑吟吟地望著下方的淑渊王妃。
“王妃如此声势,我还以为是来寻我报仇呢。没想到一”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
“却是来鱼肉百姓啊。”
话音未落。
那刚刚被玄溟锁强行压制住的琴泽之水,骤然动盪起来。
原本平滑如镜的湖面,开始泛起细碎的波纹。
波纹圈圈向外盪开,却又不像是风拂水面,而像是有什么韵律在湖底流淌、在深处涌动,水波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渐渐化作层层叠叠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水底深处,更是隱隱有幽蓝的光芒透出。
湖水动盪,水浪滔天。
一道道水柱从湖面冲天而起,高的有十余丈,矮的也有三五丈。那些水柱旋转著、翻涌著,如一条条水龙,在月光下咆哮。
可每当那些水浪涌向岸边、快要拍上湖岸时,便会撞上一层无形的光膜。
“孽龙!”
淑渊王妃厉声喝道:
“你盗我水府重宝,杀我水府子民,今日安敢在此饶舌!速速拿命来!”
她话音未落,一点萤光骤然亮起。
那光芒极细极亮,初时如一颗流星,拖著长长的光尾。
待到近处,他才看清,那原来是一柄银色飞剑,长二尺七寸,无柄无鍔,通体晶莹剔透,如一道凝固的月光。
此剑大有来歷。
原是蜀中玄门一位剑仙所炼,采水行法金为材,以太湖深处一条寒泉水脉祭炼百年方成,名曰长流。剑成之日,恰逢那位剑仙渡成丹雷劫,此剑隨主人一同经受九道天雷淬炼,剑身之中暗藏一缕雷霆之气。
后不知何故流落江湖,辗转多年,最终落入淑渊王妃手中。她得剑之后,又以自身水元日日温养,使此剑与她心意相通、人剑合一。
上次江隱见她时,这银色飞剑还是以自身法力所化。如今它有了实体,便顿时显露出真正的威势来。剑光如星,直刺江隱。
可就在它即將刺中目標时,却从一团翻滚的云雾中穿了过去。
云雾被剑光刺穿,却浑然无事,只是轻轻一盪,便又合拢如初。
紧接著,那团云雾被夜风一吹,又膨胀开来,化作弥天大雾,將整片天空笼罩其中。
雾气之中,隱隱可见一道青碧的龙影在其中蜿蜒游动,时隱时现。那些虾兵蟹將仰头望著,竟分不清是那条青螭化作了云雾,还是他招来了这漫天大雾。
只听见雾气深处,不时传来“錚錚”的金铁交击之声。
剑光每一次亮起,都会照亮一片雾气,隱约可见那道龙影在其中翻腾、游走、躲避、反击。忽而,云雾中传来淑渊王妃清冷的声音:
“剑分星斗,光化万千!”
话音未落,那漫天的云雾之中,便骤然飞出无数道剑光!
那些剑光密密麻麻,如暴雨,如流星,从雾中激射而出。
有剑光冲天而起,直刺九霄。
有剑光俯衝而下,斩向水面。
有剑光横掠而过,扫向岸边。
剑光落在水面上,便激起滔天巨浪。
那些刚刚才勉强平息下来的水浪,再次翻涌而起,高达十余丈,重重砸在玄溟锁布下的光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剑光打在岸边,所过之处,泥土翻飞,芦苇成片倒下。
有几个本想上前助战的蟹將一时躲闪不及,被剑光扫了一下,那坚硬的甲壳瞬间炸裂,血肉横飞,当场被打成了肉酱。
云雾深处,传来一声震天龙吟。
那龙吟声穿云裂石,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漫天云雾骤然飞升而起,贴著玄溟锁布下的光膜,化作一片覆盖整座琴泽的乌云。
淑渊王妃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湖面上。
她立於水面之上,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银光。
飞剑长流在她身边錚錚作响,剑身微微颤动,看起来颇为不服,仿佛下一瞬就要飞上天去,与那乌云中的螭龙再战一回。
第162章 剑分星斗,光化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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