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列回到酆都的时候是傍晚，忘川河两岸的幽冥灯盏刚刚亮起来，河道里疏浚的天兵们正在换班，三千人的队伍排著整齐的纵队从河堤上走过去，脚步声踩得地面嗡嗡响。
    洛璃跳下专列的时候，计都拄著扫帚站在站台边上，灰色杂役袍上沾著车顶的铁锈，浑浊的眼睛看了洛璃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拎著的板砖。
    “大小姐回来得快。”
    “老头，你口袋里的秘钥是不是发热了。”
    计都的手伸进袍子的內侧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令牌，令牌的边缘正在泛著暗绿色的微光。
    “热了大约两个时辰了。”
    “跟这个对上了。”
    洛璃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结著薄霜的无编號钥匙，两个东西在空气中靠近到三寸距离的时候同时震了一下，霜和绿光在中间碰撞出一串极细的火花。
    “共鸣了。”
    计都的表情变了变，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清亮。
    “宝库的大门在回应。”
    “门在哪。”
    “南天门。”
    洛璃回头看了一眼板砖。
    “爹，南天门被你一剑劈了，还有门吗。”
    “门没了，但门槛还在。”
    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
    “天人通道断了之后九重天跟人间的直接联繫切断了，但天庭本体还悬在那个维度里，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下行的通道。”
    “那怎么上去。”
    “造一条新路。”
    洛璃把秘钥和钥匙都收好，拿起对讲机切到全频。
    “赵无常，集合以下人员到秦广王殿门口开会，计都，徐老虎，还有劳改天兵里原来在天庭干后勤的那批人，给我挑二十个最熟悉天庭地形的出来。”
    “大小姐，劳改天兵的花名册我查一下。”
    “五分钟之內。”
    赵无常应了一声跑了。
    二十分钟后，秦广王殿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一排歪歪扭扭的人。
    二十个天兵劳改犯排成两列，金色鎧甲已经被收走了，换上了灰色的劳改工服，工服后背印著酆都的標誌和编號。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胖的天兵，编號甲零三七，自称原来在天庭负责南天门的门禁登记，在天上干了四千多年的保安。
    “你对天庭的布局熟吗。”
    洛璃蹲在台阶上看著他。
    矮胖天兵点了点头。
    “九重天三十三层外天每一层的走廊拐角我都记得，闭著眼睛也能走。”
    “宝库在哪一层。”
    矮胖天兵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神往计都的方向飘了飘。
    计都拄著扫帚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忘川河的方向。
    “说。”
    洛璃的语气重了一拍。
    “第三十三层天的外面。”
    矮胖天兵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在三十三层里面，在三十三层天的天幕之外，要从南天门正上方的一个隱蔽甬道才能进去，那个甬道平时只有玉帝和太上老君知道入口。”
    “还有我。”
    计都插了一句，声音乾巴巴的。
    “我扫了六千年的地，每一寸地砖下面有什么我都清楚。”
    洛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路线有了，下一个问题。”
    她转头看著徐老虎。
    “老虎叔，天庭现在失去了气运支撑，建筑结构在崩塌，咱们上去之后有多少时间。”
    徐老虎嘬了一口烟，把菸蒂踩灭了。
    “大小姐，我打过仗没拆过房。”
    “那你估一个。”
    “失去气运的仙界建筑从开裂到全面坍塌，按照南亚那次的经验推算，大结构的维持时间在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之间。”
    “十二个小时够不够搬空。”
    “看有多少东西。”
    计都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旧书页翻动的沙沙响。
    “天庭宝库分三个区，甲区是日常用品和低级法器，大约占了七成空间，这部分价值不高可以放弃。”
    “乙区呢。”
    “乙区是歷代天帝收藏的珍品，包括上古神兵残件，天材地宝原矿，还有一批被玉帝扣下的人间进贡品，这部分大约占两成空间。”
    “最后一成。”
    计都沉默了一下。
    “丙区是玉帝的私库。”
    “私库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洛璃眉毛一挑。
    “你扫了六千年的地不知道私库里有什么。”
    “私库的门我见过，门上刻著天帝印的封锁纹路，我的秘钥只能开甲区和乙区的门，丙区需要天帝印本身才能打开。”
    洛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结霜的无编號钥匙。
    “这把钥匙呢。”
    计都盯著那把钥匙看了三秒。
    “这个东西不是天庭的制式钥匙。”
    “那是什么。”
    “我不確定，但它的材质跟宝库大门的门框是同一种矿石。”
    洛璃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结霜的金属表面在幽冥灯盏的光里泛著一种淡淡的青色。
    “爹，你怎么看。”
    板砖里洛凡的声音过了两秒才出来。
    “天帝印在我手里，丙区的门我来开，你负责乙区的搬运。”
    “甲区不要了。”
    “七成空间的杂物搬起来太费时间，挑有用的拿，没用的扔。”
    洛璃在笔录本上快速画了一张简易的行动图。
    “赵无常，从劳改天兵里挑五千个身体好的编成搬运队，每人发一个空间储物袋，储物袋不够就用麻袋，到了之后分两组同时进乙区和丙区装货。”
    “大小姐，空间储物袋库存只有三百个。”
    “那就三百个储物袋加四千七百个麻袋。”
    “麻袋装仙界宝物。”
    “仙界宝物也是物，装就完了。”
    赵无常的嘴角动了一下。
    “收到。”
    洛璃收好笔录本，最后看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出发时间定在明天凌晨三点，所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到鬼门关外集合。”
    “计都老头带路，徐老虎负责安保，搬运队跟在后面，先开路再装货，装满一批送回来一批。”
    “我负责总指挥。”
    计都拄著扫帚转身往登记处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
    “大小姐，天庭虽然空了，但南天门的废墟里可能还有留守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六千年来我在南天门扫地的时候偶尔能听到门后面有哭声。”
    洛璃的手在板砖上拍了两下。
    “爹，哭声。”
    “明天到了再说。”
    当天晚上，顾暖暖在秦广王殿的偏厅里把那一百二十七根天使羽毛逐一编號入库，每一根羽毛都用阵纹手套夹著放进了密封的玻璃管里。
    她在第四十三根羽毛上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羽毛的根部，也就是跟肌肉连接的那个断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薄膜里封存著微量的液体。
    液体的顏色是金色的。
    她用阵笔的尾端挑了一滴出来放在检测阵上，阵纹的反馈让她的手停了一拍。
    “抗衰老因子。”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数据记在本子上，然后在那一行字后面画了一个问號。
    凌晨两点的时候，鬼门关外已经站满了人，五千名穿灰色工服的天兵搬运队扛著空麻袋列阵，徐老虎的阴山卫两百人在两翼持枪警戒。
    计都站在最前面，竹扫帚横在肩上，灰白的头髮在夜风里微微晃。
    洛璃站在他旁边，板砖別在腰后，手里拿著对讲机。
    “爹，路怎么开。”
    板砖里洛凡的声音很平。
    “计都，把秘钥举起来。”
    计都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黑色令牌举过头顶，令牌的暗绿色微光在夜空中亮成了一道细细的光柱。
    光柱直射天穹，在云层里打出了一个圆洞。
    圆洞的上方，一条灰白色的阶梯从虚空中一级一级地延伸下来，阶梯的材质跟奈何桥的桥面板一样，是幽冥石，每一级台阶的边缘刻著酆都的规则纹路。
    这不是天庭的天梯，是地府新修的天梯。
    “上。”
    洛璃第一个踩上了台阶，板砖在腰后轻轻震了一下，阶梯在她的脚下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五千人的队伍跟在她身后鱼贯而上，麻袋和储物袋在背上晃荡，灰色工服的顏色在幽冥石阶梯的光里显得格外统一。
    攀升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阶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废墟。
    碎裂的金色琉璃瓦散落在虚空中，断裂的汉白玉柱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陈旧的檀香味混合著石头碎裂的粉尘气息。
    南天门的门框还在，但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两根十丈高的门柱孤零零地立在虚空的边缘，门柱上的金字匾额斜掛著，南天门三个字还没完全脱落。
    计都踩上了废墟的第一块地砖，竹扫帚的帚尖在地面上拖了一道弧线。
    弧线经过的地方没有火花。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砖的表面，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气运全空了，连地砖里的残余灵气都没有了。”
    洛璃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前方的废墟。
    “那就快搬，搬完就走。”
    计都拄著扫帚往南天门门框的方向走，走到门柱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大小姐，你听到了吗。”
    洛璃竖起耳朵。
    什么都没有。
    风声都没有。
    然后她听到了。
    很小的声音，从门柱后面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不像哭声也不像笑声，更像是一个小孩在含混不清地喊什么。
    “谁在那儿。”
    洛璃把板砖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
    声音停了一秒，然后从南天门右侧门柱后面的废墟堆里，一个红色的小东西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