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的拳头砸在雕像胸口的时候，灰白色的石面上出现了一个拳印。
    拳印的深度不到半寸。
    洛凡收回了拳头。
    “硬。”
    这个字从法相嘴唇间吐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所有人都不常听到的东西。
    意外。
    阴天子完全体法相的一拳，只在这尊雕像上留下了半寸深的痕跡。
    雕像的石质表面在拳印周围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紫色的液体。液体沿著腹部那两个字的笔画流淌，把“洛璃”二字浸成了紫黑色。
    “你打不碎它。”殷无涯的振动声从雕像內部传出来。“这尊像的材质是深渊本源凝固后的產物，和补天石的属性完全相反。补天石修补三界裂缝，这种石头撕裂三界裂缝。”
    顾暖暖的手在阵笔上收紧了。
    “反补天石。”
    “你可以这么叫。”殷无涯的声音没有情绪。“三界诞生的时候，女媧用补天石修补了天穹的裂缝。裂缝里掉出来的碎屑落入了深渊，经过亿万年的浸泡，变成了这种东西。”
    雕像腹部的紫黑色字跡在发光。
    暗紫色的光从那两个字中射出来，穿过树心空间，直直地打在了洛璃的额心。
    洛璃的三瓣彼岸花在暗紫色光芒的照射下剧烈跳动。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左眼的暗金色正在被一层暗紫色覆盖。
    洛璃伸手抓住了悬在身边的板砖，把它拍在了自己额心。
    板砖表面残留的生死簿法则在接触皮肤的瞬间激活，暗金色的光从板砖和额心的交界处向外扩散，將暗紫色的侵蚀速度压慢了大半。
    “爹，我眼睛看不清了。但还撑得住。”
    “她的血脉在被牵引。”殷无涯的声音变了，振动的频率从平稳变成了某种接近兴奋的东西。“这尊雕像不是我造的，是深渊自己长出来的。它花了上千年的时间，在我体內培育出了一个容器。”
    “容器？”哪吒的火尖枪已经指向了雕像。
    “降临容器。深渊没有实体，无法直接进入三界。它需要一个拥有足够承载力的肉身作为锚点。初代阴天子的直系后裔，帝女血脉的持有者，是整个三界中唯一能承受深渊本源灌注的身体。”
    法相已经走到了洛璃面前。
    他的手轻轻拨开板砖，掌心按在了洛璃的额心。暗金色的法则从掌心渗入她的皮肤，沿著彼岸花的纹路向眼部蔓延。
    暗紫色的侵蚀在暗金色法则的推进下一寸一寸地退。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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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字。
    洛璃左眼里的暗紫色褪到了瞳孔边缘。但没有完全消失。
    “因果律。”殷无涯的声音从雕像內部传出来。“雕像上的名字和她的血脉之间已经建立了因果连接。只要雕像存在一天，这条连接就不会断。你能压制侵蚀的速度，但切不断根。”
    洛凡的手从洛璃额心收回来。
    他转头看向雕像。
    然后看向虚无空间的四面八方。
    然后闭上了眼。
    树心空间里的温度在那一刻降到了冰点以下。
    不是寒风造成的。
    是法相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同一时间全部变成了赤红色。赤红色的光从法相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在身周三丈范围內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顾暖暖拉著洛璃后退了五步。
    哪吒也退了。他见过洛凡发火的样子。在东海，在崑崙，在天庭废墟里。
    但没见过这种。
    法相的兜帽在热浪中被掀开了。
    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年轻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瞳孔的顏色是赤金色。不是暗金，不是暗红。
    赤金。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树心空间里残余的虚无灰白色在视线扫过的方向全部崩碎。
    法相的嘴唇张开了。
    “十殿。”
    脚下的冻土在这个词落地的时候裂开了十道缝。每一道缝里都升起了一团赤红色的火。
    火焰凝成了人形。
    十尊虚影。每一尊都穿著不同款式的阴司官服，头戴不同形制的冠冕，手持不同的刑具。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转轮王。
    十殿阎罗。
    虚影不是投影，是法相分化出的独立法则体，每一尊都携带著对应地狱的审判权能。
    十道赤红色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那尊刻著洛璃名字的雕像。
    殷无涯的雕像身体在十道目光的注视下第一次出现了裂纹。不是拳头造成的物理裂纹。
    是审判法则在否定它的存在资格。
    “你不该碰她。”
    洛凡的声音从十尊虚影的嘴里同时传出来。同一句话，十个声调，十种频率，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规则层面的判决。
    雕像腹部的紫黑色字跡在判决声中开始扭曲。暗紫色的因果连接线从字跡中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在空气中挣扎了两下，被最近的秦广王虚影一把攥住，拽断了。
    洛璃左眼里残余的暗紫色在因果线断裂的那一刻彻底消散。异色双瞳恢復了原来的顏色。
    她眨了两下眼。
    “能看清了。”
    雕像的裂纹在扩大。殷无涯的振动声从裂纹中传出来，频率比之前快了三倍。
    “你以为毁掉这尊像就能切断因果？”
    “不以为。”洛凡的声音从法相嘴里传出来。“我確定。”
    法相抬起了右脚。
    一脚踩在了雕像的头顶。
    赤红色的法则从脚底灌入雕像內部，沿著每一条裂纹向全身扩散。雕像从头顶开始碎裂，石质碎片里渗出的暗紫色液体在接触到赤红色法则的瞬间被蒸乾，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但雕像的核心部位，腹部那两个字所在的位置，有一团暗紫色的光球在抵抗。光球的密度极高，赤红色法则灌进去之后被弹了回来。
    殷无涯的振动声从光球里传出来。
    “我说过，这尊像不是我造的。深渊的意志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你毁了像，它会找下一个载体重新生长。”
    洛凡没有理会这句话。
    他的目光转向了洛璃。
    “板砖给我。”
    洛璃把板砖递了过去。
    法相的左手接过板砖，右手从雕像碎裂的躯壳中抠出了那团暗紫色的光球。光球在法相掌心里挣扎，暗紫色的触鬚从球体表面伸出来，试图缠绕法相的手指。
    洛凡把光球按在了板砖表面。
    生死簿的完整法则在接触的瞬间启动。金色的文字从板砖上浮现出来，一行一行地写在光球的表面上。每写一行，光球就缩小一圈。触鬚在金色文字的覆盖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三十秒后，光球缩成了指甲盖大小，被金色文字包裹得严严实实。
    洛凡把它弹进了板砖里。
    “关起来再说。”
    树心空间里残余的虚无灰白色在这场审判之后已经不到十分之一。绝大部分空间被洛凡拽进来的三界物质填满了。
    殷无涯的雕像身体碎成了一地的灰白色粉末。
    但粉末没有消散。它们在地面上缓慢聚拢，向著树心空间最深处的方向流动。
    “他在跑。”哪吒的火尖枪指向了粉末流动的方向。
    “不是跑。是丟弃。”洛凡的法相站在碎石堆上，赤金色的瞳孔注视著那些流动的粉末。“这具雕像只是他的一个化身，核心意志早就撤走了。”
    粉末在树心空间尽头匯聚成了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点。黑点在缩小。
    三秒后，黑点消失了。连同所有的粉末一起。
    殷无涯走了。
    树心空间里安静下来。
    洛璃走到法相旁边，抬头看著那张露出兜帽的脸。
    “爹，你长这样啊。”
    法相低头看了她一眼。赤金色的瞳孔在看到女儿的时候，顏色慢慢褪回了暗金色。
    “看够了没有。”
    “没有。再看两眼。”
    法相的手在洛璃脑袋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轻。
    “走，外面还有一棵树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