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相带著洛璃从世界树的缝隙中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已经变了。
    黑太阳还掛在西北方向的天空上，但直径比之前缩小了大约三分之一。七个北斗节点被拆掉之后，输送给黑太阳的能量大幅减少，降临仪式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徐老虎带著阴山卫在缝隙入口处列队。
    看到法相的那一刻，五十名阴山卫整齐地单膝跪地。
    不是因为命令。
    那具完整的阴天子法相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让每一个归属於酆都体系的亡灵都產生了跪拜的衝动。
    “起来。”洛凡的声音从法相嘴里传出来。
    阴山卫站了起来。眼睛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三分。
    “帝君，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徐老虎问。
    “殷无涯跑了，留了一具化身当替死鬼。”洛璃替洛凡回答了。“但他在我身上做了手脚，已经被我爹处理了。”
    徐老虎的目光在洛璃脸上扫了一圈，確认她没有受伤之后点了下头。
    “外面也有情况。”他指了指世界树的方向。“帝君进去之后大约半个小时，树干上那些掛著的北欧神的尸体全掉下来了。深渊意志撤走之后，维持它们的藤蔓也跟著枯萎了。”
    法相抬头看向世界树。
    暗紫色的树皮上，原本蠕动的脉络纹路已经停止了运动。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大面积枯黄，一段一段地从高处脱落，砸在冻土上摔成碎片。树冠上那些掛著的黑色种子球也在变化，球体表面的旋转速度在减慢，辐射强度在下降。
    “树在死。”顾暖暖从缝隙里走出来，手里的终端恢復了信號。“殷无涯的深渊意志是维持这棵树运转的核心动力。他撤走之后，树的生命体徵在急速衰退。”
    “衰退速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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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目前的速率，六个小时之內世界树会完全枯死。”
    “枯死之后呢？”
    顾暖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数据。“世界树的根系贯穿了整个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的地下结构。它枯死的时候根系会同步崩溃，地下空间失去支撑，地表会塌陷。”
    “塌陷范围？”
    “方圆两百公里。”
    徐老虎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把半个芬兰都给陷进去了？”
    “差不多。”
    法相站在世界树的根部，赤金色的瞳孔注视著那棵正在衰亡的巨树。
    沉默了五秒。
    “不让它死。”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了法相。
    “帝君的意思是？”计都从星舰方向走过来，扫帚柄在手心里转著。
    “殷无涯用深渊之力养了这棵树上千年，我用酆都法则把它接过来。”
    顾暖暖的阵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帝君是想把世界树改造成酆都的一部分？”
    “前哨站。殷无涯迟早会回来，深渊的入口就在这片区域的地下。与其等他再建一个据点，不如我先占了这个位置。”
    洛璃拍了一下手。
    “抢地盘我在行。怎么干？”
    “树根是关键。”洛凡的法相走到了世界树根部最粗的那条根体旁边。尼德霍格的残躯还嵌在里面，被雷战砍出的创口已经不再流出暗紫色的液体。“根系连接著地下水脉和地脉节点，只要把根系里的深渊残留清理乾净，再注入酆都法则替换原来的能量循环，这棵树就能以新的规则继续存活。”
    “清理工作谁来做？”
    “张灵玄。”
    通讯器恢復之后，赵无常从酆都传来的消息里提到张灵玄已经从昏迷中甦醒，正在等待任务分配。
    洛凡通过板砖向酆都下达了指令。
    二十分钟后，传送阵在星舰旁边亮了一下。
    张灵玄从光芒中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裹著顾暖暖给他准备的保温毯。脸色不太好，深渊侵蚀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但眼睛是亮的。
    “帝君，属下来了。”
    “身体撑得住吗？”
    “死不了。”
    “那就干活。”洛凡的法相抬手，从指尖释放出一道暗金色的光线，在世界树根部的冻土表面画出了一个直径五十丈的圆形阵基。“这是地基符文的底图。你带人沿著这个图案刻画酆都法则的传导纹路，从根部开始，一直刻到树干中段。”
    张灵玄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纹路。
    “这个密度的话，我一个人得刻三天。”
    “给你十二个小时。”
    “那得加人。”
    “劳改天兵里有会刻符的吗？”
    赵无常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有，天庭工部的匠人里抽了一批，大概四十个。”
    “全调过来。”
    四十名天庭匠人在半小时后通过传送阵抵达。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从天庭宝库里翻出来的刻符工具，表情复杂地看著眼前这棵比天庭任何一棵神树都大的世界树。
    张灵玄把四十个人分成八组，每组五人，从根部的八个方向同时开工。
    刻符的声音在冻土上响起来，细密而有节奏。暗金色的法则纹路从地基向上延伸，沿著世界树的根系表面一寸一寸地覆盖上去。每覆盖一段，那段根系里残留的暗紫色就会被挤出来，渗入冻土中被灭渊符吸收。
    洛凡的法相站在树根旁边，持续向阵基输送法则之力。
    顾暖暖在旁边监控整体进度，阵笔在终端屏幕上標註每一段已完成的区域。
    洛璃坐在一块被连根拔起的针叶松树干上，看著忙碌的眾人。
    哪吒蹲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颗从世界树树冠上掉下来的黑色种子球在翻来翻去。
    “大小姐，这东西还能用吗？”
    “別乱碰，那是深渊种子。”
    “我知道，但这壳子的材质挺硬的，打磨一下能当弹珠玩。”
    洛璃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还玩弹珠。”
    “三千多岁，怎么了？”
    洛璃没搭理他，转头看向法相的方向。兜帽重新盖上了，只露出下半张脸。暗金色的法则从他的手掌中持续流出，灌入世界树的根系。
    六个小时后，根系的清理工作完成了三分之二。
    世界树的衰亡速度被法则注入的速度追上了。枯萎的树皮开始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浅灰色木质层。树冠上的黑色种子球在法则渗透到树干中段之后一颗接一颗地掉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暗紫色的粉末。
    十个小时后，张灵玄和四十名匠人完成了全部符文刻画。
    暗金色的法则纹路从根部一直延伸到了树干中段，覆盖了世界树三分之二的表面积。
    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树冠。树冠太高，符文刻不上去。
    洛凡没有勉强。
    “树冠的部分让它自己长。根系和树干的法则循环建立起来之后，新的规则会自动向上蔓延。”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世界树的根部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法则循环启动了。
    暗金色的光从根系底部向上涌动，沿著树干的新生木质层一路攀升。光芒经过的地方，浅灰色的树皮变成了灰黑色，表面浮现出了酆都法则的纹路。
    世界树在十二个小时之內完成了蜕变。
    暗紫色的旧皮全部脱落，灰黑色的新皮覆盖了整棵树。树冠上不再掛著黑色种子球，新生的枝条上长出了一片一片暗金色的叶子，在北欧的寒风中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根系扎入地下的部分也在变化。
    顾暖暖的终端显示，新生的根须正在沿著原有的管道向更深处延伸。
    “帝君，新根须的前端已经到达了地下一千二百米的位置。”
    “那是之前殷无涯挖的深渊管道的深度。”
    “对。根须没有停，还在往下长。”
    洛凡的法相站在树根旁边，赤金色的瞳孔注视著脚下的冻土。
    “让它长。根扎得越深，前哨站的感知范围越大。深渊那边有任何动静，这棵树会第一时间传回信號。”
    洛璃从树干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前哨站建好了，谁留下来守？”
    “杨戩。”
    通讯器里传来了杨戩的声音。他一直在欧洲代办处待命。
    “帝君。”
    “过来。世界树前哨站归你管。”
    “明白。”
    洛璃看著那棵焕然一新的世界树。灰黑色的树干上游走著暗金色的纹路，树冠的金属叶片在风中叮噹作响。
    “挺好看的。就是缺个牌匾。”
    “你想掛什么。”
    “酆都西域分局。”
    法相的嘴角动了一下。
    “隨你。”
    顾暖暖在收拾工具的时候，终端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检测数据。
    她看了两遍，走到法相旁边。
    “帝君，树冠最高处长了一个东西。”
    法相抬头。
    世界树的最顶端，所有暗金色叶片的正中间，一根新生的枝条上掛著一颗果实。
    果实的大小和拳头差不多。
    顏色是漆黑的。黑色的表面上有暗金色的纹路在流转，纹路的走向和六道轮迴盘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帝君，那是什么？”
    法相注视著那颗果实看了很久。
    久到洛璃走过来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爹？”
    “轮迴果。”
    洛凡的声音从法相嘴里传出来，语调里有一种连洛璃都很少听到的东西。
    “世界树吸收了酆都法则之后，自己结出来的。”
    “能吃吗？”
    “能。”
    “吃了会怎样？”
    法相低头看了洛璃一眼。兜帽阴影下的赤金色瞳孔里，映著北欧灰白的天光和女儿的脸。
    “等它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