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果实掛在世界树最高处的新生枝条上，黑得不像是植物该有的顏色。
    暗金色的纹路在果皮表面游走，走向和六道轮迴盘上的图案完全一致。顾暖暖的终端数据刷了三遍，每一遍的读数都比上一次高出一个量级。
    “能量密度还在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阵笔握在手里没有放下。自从进入北欧战场以来，这支笔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手掌。笔身上那道洛凡编织的暗金保护线在微微发热。
    法相站在树根旁边，兜帽重新盖上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赤金色的瞳孔已经褪回暗金，注视著树冠方向。
    “树吸了酆都法则之后把本源浓缩成果实，这东西相当於整棵世界树的结晶。”洛凡的声音从法相嘴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浓度太高，摘的时候稍微用力过头，它会炸。”
    “炸了什么后果？”洛璃问。
    “方圆三百公里变成平地。”
    洛璃收回了已经伸出去的手。
    哪吒也把刚跃到半空的身体落了下来，风火轮的转速降到了最低档。
    “帝君，那这东西怎么弄下来？”徐老虎站在树根外围的警戒线上，幽冥加特林的枪管还冒著余温。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护卫让这位阴山卫团长的脸上掛著一层薄霜。
    洛凡没有回答他。
    法相的右手从袖中抬起来，掌心朝上。一页金色的透明书页从掌心浮现，文字在书页上自行书写。生死簿的完整法则启动后，书页上的字跡不再是判决，而是一组复杂到顾暖暖看了三遍都没读懂的法则方程式。
    “生死簿能锁定果实的能量波动频率，在摘取的瞬间把爆发的本源全部导入书页內部。”洛凡说。“相当於把炸弹的引信拆掉，装进保险箱。”
    “那保险箱撑得住吗？”顾暖暖的目光落在那页书上。
    “撑不住的话，就不是方圆三百公里的问题了。”
    顾暖暖的阵笔尖在终端屏幕上点了两下。她把果实的能量波动数据和生死簿的法则容量做了一个交叉对比。
    结果出来之后她沉默了几秒。
    “容量够。但余量只有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的容错率，在处理一颗能炸平半个芬兰的果实时，和走钢丝没有区別。
    洛璃看了看法相，又看了看顾暖暖。
    “暖暖姐，你的意思是可以搞但很悬？”
    “可以搞。”顾暖暖把终端收进口袋。“但搞的时候所有人退到三公里外。”
    “你呢？”
    “我留下来。帝君需要有人同步监控书页的法则负载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七的临界点必须立刻喊停。”
    洛璃张了张嘴。
    法相的手落在了顾暖暖的头顶。
    很轻，时间很短。手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不用退。”洛凡的声音在树根周围迴荡。“都站著別动。”
    法相的双脚离地。
    暗金色的光从脚底向下扩散，在冻土表面形成了一个直径百丈的法则锚点。法相的身形缓缓上升，沿著灰黑色的世界树树干笔直向上。
    树冠在八百米的高度。从地面看上去，法相的身影缩成了一个暗金色的光点，在灰黑色的枝干间穿行。
    暗金色的叶片在法相经过时自动避让，金属碰撞的声响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低鸣。
    光点停住了。
    法相悬浮在果实面前。黑色的果皮上，暗金纹路的流转速度在他靠近之后骤然加快，整颗果实开始发出低频的嗡鸣。
    生死簿的书页从法相掌心飞出。
    金色的透明书页展开，將果实从四面八方包裹。法则文字在书页上飞速书写，每一个字落下去都会和果实表面的暗金纹路產生共振。
    共振的频率在攀升。
    地面上，顾暖暖的终端发出刺耳的警报。
    “负载率百分之七十二。”
    法相的右手握住了果实的蒂。
    “百分之八十一。”
    手指收紧。
    “百分之八十九。”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果实脱离了枝条。
    脱离的那一瞬间，黑色果皮上所有的暗金纹路同时炸开，一股浓缩到极致的本源能量从果实內部喷涌而出。金色书页上的文字在能量衝击下剧烈扭曲，几个字跡被衝散后又重新凝聚。
    “百分之九十三。”
    顾暖暖的声音绷成了一根弦。
    “百分之九十五。”
    法相的左手食指在果实表面弹了一下。
    轻轻的一弹。
    力道小到连一片叶子都吹不动。
    但那一弹携带的法则频率恰好和果实的爆发频率完全相反。两种频率在接触点对冲湮灭，能量洪流被从源头掐断。
    终端上的数字停在了百分之九十六。
    卡在临界点下方一个百分点的位置。
    书页上的文字重新归位，金色的光芒將整颗果实完全裹住，压缩，封存。三秒后，果实连同书页一起缩小，变成了一颗樱桃大小的黑金色珠子，落入法相的掌心。
    法相落地的时候，洛璃跑过来扒著他的手看那颗珠子。
    “这就是轮迴果？好小一颗。”
    “浓缩的。”
    法相把珠子放在板砖上面。板砖表面的纹理在接触珠子的瞬间全部亮起，暗金色的光从纹路中涌出，將珠子缓缓吸入了砖体內部。
    吸收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里，板砖的温度从常温一路飆升到连洛璃都握不住的程度。暗金色的光从砖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六道轮迴盘的完整投影。
    投影在旋转。
    转速越来越快。
    然后停了。
    板砖上的纹理全部熄灭，重新变成那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黑金色板砖。但表面的质感变了。之前是粗糙的，带著磨砂的颗粒感。现在是光滑的，像一面不反光的镜子。
    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
    “系统升级完了。”
    洛璃凑近板砖。“升级成什么了？”
    板砖表面浮现出一行暗金色的小字。
    【万古长眠系统 序列升级完毕 当前等级：三界仲裁 距终极蜕变差最终一步 条件：未知】
    “三界仲裁。”顾暖暖读出了那行字。
    “听著比酆都之主厉害了不少。”哪吒在旁边插嘴。
    法相的赤金色瞳孔注视著板砖上那个“未知”。
    顾暖暖走到世界树新生枝条边摘下了两片叶子。暗金色的叶片材质介於金属和有机物之间，內含的法则残留量只有果实的万分之一，但对於製作疗伤符来说绰绰有余。
    她把叶片收进阵笔盒。
    “帝君，果实残余的法则和紫色蟠桃的阴属性极其接近，这两片叶子加进灭渊符里，可以把净化效率再提三成。”
    洛凡没有接话。
    法相的视线转向了西北方向。
    黑太阳还掛在天上。直径比七个节点被拆之前又缩小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它的边缘在闪烁，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
    星舰的通讯频道响了。
    魔礼寿的声音从舰桥传了出来，音调比平时高了两个度。
    “帝君。”
    “说。”
    “雷达探测到黑太阳正下方的深渊界点出现大规模能量集结。密度极高，数量级达到千万。”
    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移动方向？”
    “向三界壁障靠拢。速度在加快。”
    法相的手按在了板砖上。
    暗金色的光从指尖渗入砖体，板砖上浮现出一幅实时的三维立体地图。地图中央是世界树，西北方向是黑太阳，黑太阳下方的深渊界点处，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聚拢。
    红色光点的数量还在增长。
    每增长一批，地图边缘的数字就跳一次。
    跳到第七次的时候，数字停在了一千两百万。
    洛璃看著那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一千两百万。我们这边多少人？”
    “阴山卫在场五十人。星舰编制加上劳改工匠一百七十人。能打的加一起不到三百。”
    哪吒掰了掰手指。“三百对一千两百万，一个人分四万？”
    法相的手从板砖上收回。
    赤金色的瞳孔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世界树。
    “去星舰上搬把椅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