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杏是在一个下午去找方初的。那天方初在院子里晒太阳，轮椅停在枣树下，手里拿著本书。沈杏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方初没抬头，“有事？”
    沈杏笑了笑，“方初，我想跟你谈谈。”
    方初翻了一页书，没看她。“谈离婚吗。”
    沈杏噎了一下，“不是。”方初没说话，沈杏继续说：“我想在方家待下去，我需要方家的资源和人脉。你帮我，我不打扰你。你不帮我，我可不保证我会说什么。”
    方初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什么？”
    沈杏笑了，“说左慕知是你的女儿。”
    方初没动，也没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杏以为他会慌，会怒，会求她闭嘴。他没有。他看著她，那种目光让沈杏心里发毛，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很淡的、很远的、像在看一只蚂蚁的目光。
    沈杏攥了攥手指，稳住了自己。“你不怕？”
    方初开口了，声音不大。“有本事就去说。”
    沈杏愣了一下。方初继续说：“闹大了最好，我正好跟你离婚。”
    沈杏的脸色变了。“你——”
    方初打断她，“你想说，就去说。但你要想清楚，说了之后，你还能不能在方家待下去，还能不能在京都待下去。”
    沈杏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你威胁我？”
    方初看著她，“是你先威胁我的。”他转过轮椅，背对著她。“我之前不搭理你，是不想跟女人一般见识。你以前配不上我，现在更配不上。你想在方家待著，就老老实实待著。你想蹦躂，我不介意把你拍死。”
    沈杏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她以为拿捏了方初的把柄，没想到返被他拿捏了，她回想方初刚才的眼神——那种目光，不是恨，不是怒，是看不起。他看不起她，一直都看不起。沈杏闭了闭眼，她这辈子，大概永远入不了他的眼了。
    被沈杏威胁后，方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清楚的意识到，沈杏留不得了。他以前不搭理她，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她爱在方家待著就待著，反正他也懒得看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碰了他的底线。知夏和左慕知，谁都不能动。沈杏想拿她们当筹码，她就得付出代价。
    第二天，方初打了几个电话。他的腿没了，人在轮椅上坐著，但方家的关係还在，他的人脉还在。电话那头的人听到他的声音，都很意外，他已经很久没联繫过他们了。方初没寒暄，直奔主题。他说得不多，但对方都听明白了。
    沈杏在单位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她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领导找她谈话，说她的工作態度有问题。同事开始疏远她，以前跟她走得近的，现在看见她都绕著走。她的考评被打了个不及格，奖金被扣了，档案上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处分。
    沈杏去问领导，领导说这是组织的决定。她去问同事，同事说不知道。她去找郑沁，郑沁说单位的事她管不了。沈杏知道是谁干的，她去找方初。
    方初在书房里看书，沈杏推门进去，眼眶红红的。“你想干嘛？”
    方初放下书，看著她。“离婚。回老家去，一辈子不准来京都。”
    沈杏攥紧了拳头，“你做梦。”
    方初靠在轮椅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你就继续受著吧。要是哪天不小心没了，別怪我不给你收尸。”
    沈杏的脸白了。她知道方初不是在嚇她，他做得到。但是她还存著侥倖之心，他也许只是在嚇唬她。
    沈杏想了两天。这两天里，她的通报批评被贴在了公示栏上，同事路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避之不及。
    沈杏站在公示栏前面，攥著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去找方初。“我离婚，以后不来京都。你得给我在老家安排工作，还得给我一笔钱。”
    方初看著她，“凭什么？”
    沈杏迎著他的目光，“我如果把这事告诉左旗，你说他会怎么对知夏和左慕知？”
    方初的眼睛眯起来了，手攥著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你找死。”
    沈杏的手在抖，但她没退缩。“我这次说话算数。只要你给我把工作安排好，再给我一笔钱，我一定守口如瓶，而且永远不回京都。”
    方初看著她，目光像看一个死人。
    沈杏知道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动了杀心。她的腿在发软，但她站住了。“如果我死了，你也跑不了。你是战斗英雄，你真的敢杀我吗？如果你杀了我，知夏和左慕知会怎么看你？送我走，对你对我都好。”
    方初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杏以为他要把她怎么样，他没有，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著窗外。“这辈子，不准再踏入京都。”
    沈杏点头，“可以。”
    方初转过轮椅，背对著她，“滚。”
    沈杏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方初坐在轮椅上，看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沈杏走了，知夏和左慕知安全了。值了。
    左慕知越长越大，五官渐渐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左旗的影子。院子里的人见了都说，这孩子真像她爸。左旗听了笑，知夏听了也笑，只有方初不笑。
    他觉得左慕知不像左旗，一点都不像。不是外貌，是骨子里那种像。那孩子不是能吃亏的主，从小就不是。
    三岁的时候，邻居家的小男孩抢她的玩具，她二话不说，一把推过去，小男孩摔了个屁股蹲，哭得震天响。左慕知站在那儿，手里攥著被抢的玩具，瞪著眼，小胸脯一起一伏的，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知夏被叫到邻居家赔礼道歉，回来训她，她低著头，不吭声，等知夏训完了，她抬起头，说了一句：“他先抢我的。”知夏被噎了一下，又说那你可以告诉大人，左慕知看著她，说了一句：“我自己能解决。”像个大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