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海，李云霄安顿好王春，自己又閒不住了。他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別人看不出的门道他一眼就能看穿，別人不敢下的注他敢下。他不倒卖香菸了，那玩意儿太扎眼，他开始倒卖服装。
    从广州进货，拉到上海卖，一来一回，利润翻了不止一倍。他没日没夜地忙，白天跑批发市场，晚上算帐，凌晨起来赶火车。
    王春有时候好几天见不到他的人，问他忙什么，他说挣钱。王春说你別把自己累死了，他笑了，累不死，还没娶你呢。
    王春不说话了。
    李云霄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耳环，翡翠的，绿得透亮。“上海的新样子，你试试。”
    王春看著那对耳环，又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得起皮，手指上还有搬货时磨出来的血泡。
    王春伸手接过耳环，戴上了。
    李云霄看著镜子里的她，笑了。“好看。”
    王春没看镜子，看著他。“你什么时候娶我？”
    李云霄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枚戒指，举到她面前。银色的，不大，但很亮。他买了很久了，从北京带到上海，一直揣在兜里，等著她开口。
    王春伸出手，他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李云霄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王春低头看著他，他的头髮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王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髮，“起来吧，蹲著像什么样子。”
    李云霄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在確认她还在。王春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他一下，他也没松。
    沈一梦在邮局老老实实干了两年。每天朝九晚五，坐在柜檯后面，给人寄包裹、取匯款、拍电报。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一天一天復刻，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不好。
    她不是没想过早点下海，但她不敢，一是她没本钱，二是她担心方初报復她。方初那边虽然答应了不报復，可她心里还是悬著，她惹不起，躲得起。等她攒够本钱了她就去广州。
    广州那地方远，离方初远，离李云霄远，离那些她不想见的人都远。她提前去考察了一趟，回来以后就开始手续。手续走得很顺，她的领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对她还不错，问她是不是想好了，她说想好了。老太太嘆了口气，没再劝。
    走之前她回了一趟老家。她哥沈山还在部队，嫂子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沈一梦把存摺放在桌上，沈山媳妇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沈一梦说：“这钱不是白给你们的，我想让哥退役，跟我去广州。”
    沈山媳妇愣了一下，“去广州干嘛？”
    沈一梦说：“做生意。”
    沈山媳妇不太放心，沈一梦又补了一句：“我出钱，哥出人，赚了对半分，赔了算我的。”
    沈山媳妇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当天就给沈山拍了电报。
    沈山专门给沈一梦打电话，问她到底想干嘛。
    沈一梦说：“我想挣钱，挣很多很多钱。我一个人不敢，你帮我。”
    沈山说考虑考虑，结果回去以后就递了退役申请。
    到了广州，沈一梦租了个小门面，卖服装。她记得前世哪些款式会火，哪些面料会流行，哪些顏色会烂大街。
    她进的货，总是比別人卖得快，卖得贵。別人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是运气。运气一次两次行，次数多了就没人信了。但她也无所谓，反正钱挣到手了。
    没多久她又开了第二家店，让沈山去管，自己盯著第一家。沈山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哪干过卖衣服的活儿？头几天站在店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一梦让他学著招呼客人，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后来慢慢习惯了，也能跟顾客聊上几句了。沈山媳妇也跟著过来了，帮他俩做饭、看店，一家人在广州扎了根。
    沈一梦不敢投太多。她记得前世那些一夜暴富又一夜破產的人，记得那些风光几年最后欠一屁股债跳楼的老板。她不要那样。
    她这辈子只要吃穿不愁就满足了。她算了算，手里的钱够买一套小房子，再留点周转，剩下的存著，吃利息都饿不死。她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她自己住。
    至於男人——沈一梦想起方初，想起前世那场荒唐的婚姻，想起那些分房睡的日子，想起后来他用钱打发她的沉默。男人，她才不要呢。谈恋爱可以，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遇到顺眼的，聊聊，走走，开心就好。但结婚？想都別想。她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那个牢笼里放出来，不会再钻回去了。
    沈山问过她，“你真不打算嫁人了？”
    沈一梦说，“不嫁。”
    沈山说，“那你老了怎么办？”
    沈一梦说，“有钱就行。”
    沈山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妹妹了。她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看透，什么都不怕。
    有时候晚上关了店，沈一梦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著广州的夜景。万家灯火，亮得像一片星河。
    她想著前世，想著方初，想著知夏，想著左旗，想著那些人和那些事。想著想著，她忽然觉得很遥远，像隔著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了。她知道那不是雾，是时间。
    前世的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这辈子，她才二十几岁，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她不急，也不怕。她有钱，有哥哥，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意。这辈子，她什么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