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山没有作声,只沉沉地看了眼前的花袍青年一眼。
他掌心灵光流转,一枚莹白丹药於指尖浮现。
丹体笼罩著淡青色光华,清冽药香顷刻瀰漫整座楼阁。
他抬手將丹药递出。
青年微微頷首,伸手接过,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温和药力缓缓化开。
赫连山不再多言,双手掐诀,掌心泛起温润灵光,稳稳按在他心口。
隨著灵力注入,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外翻的皮肉迅速收拢,新生肌肤透著淡粉色,不过数息之间,伤口便只剩一道浅淡红痕。
然而,就在红痕即將癒合之际,边缘忽然泛起一丝青黑之色,竟隱隱有再度迸裂之势。
赫连山神色不变,屈指一弹,数道金色符文飞射而出,稳稳烙入红痕之中。
符文没入体內,红痕终於彻底稳固,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
青年低头看向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原本紧绷的肩头鬆了下来,抬眼看向赫连山,眼中重新浮现光彩。
他正要开口道谢……
“別高兴太早。”
赫连山已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心口那道浅淡拳印上,语气沉凝:
“刀伤好治,这东西才是真的麻烦。”
方才他同时疗愈两处伤势,灵力已耗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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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拳印中残留的那道绝意,却如附骨之疽盘踞在心脉深处,纹丝不动。
花袍青年闻言,嘴角却轻轻一扬:
“怕什么?赫连大师亲自出手,难道还有治不了的伤?”
他话音里带著散漫的笑意。
赫连山瞥他一眼,並未接话,只將全副心神凝聚於那道拳印之上。
他指尖灵光亮起,气息骤然沉凝。
腰间储物袋应声开启,数十只玉瓶接连飞掠而出。
瓶塞弹开,其中丹药尽数涌出,在他掌心被碾作细腻白粉。
这些以天材地宝炼製而成的药粉,此刻被赫连山毫不吝惜地洒向那道拳印。
药粉触及拳印的剎那,便被其中盘踞的黑色绝意侵蚀,迅速转为死灰。
赫连山却不管不顾,一次次挥洒,以精纯药力反覆冲刷。
拳印隨之一次次淡化,却始终未能彻底消散。
赫连山眉头骤紧。
他指诀忽变。
残余药粉在灵力催动下化作一团浓稠乌色丹泥,散发出近乎化不开的磅礴药性,被他缓缓敷上拳印。
“济道……养天术。”
赫连山低喝一声,指尖灵光愈盛,不断打入丹泥之中。
那丹泥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逐渐渗入心口之下,与灵气交融,包裹住其中深植心脉的黑色绝意。
花袍青年眉头微蹙,下唇紧抿,强忍著经脉中传来的阵阵刺痛。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这一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直到弦月西沉,繁星铺满夜幕,赫连山才终於收势。
“玄黄丹火,起。”
他沉声开口,掌心骤然腾起一簇灰红色丹火。
火焰温度不高,却带著一股温润厚重的力量,缓缓炙烤著青年心口那已凝固的丹泥。
在丹火持续灼炼下,黏稠丹泥逐渐乾涸固化,最终结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硬壳。
咔嚓。
隨著一声细响,硬壳如风化岩片般片片剥落,坠地瞬间,散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绝灭气息。
花袍青年低头看去,心口那道拳印已彻底消失,肌肤光洁如初,再无半点痕跡。
“好!”他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低喝出声。
“运转周天,自查內腑。”赫连山平静开口,只是额间细汗与略显苍白的脸色,透出了他此番的损耗。
青年重重点头,当即闔目凝神。
磅礴妖力与精纯灵气应念而起,在经脉中奔流运转,再无半分滯涩。
一股久违的充盈澎湃之力席捲全身,那纠缠数年的旧伤隱患,此刻荡然无存。
他睁开眼,起身对著赫连山郑重抱拳一礼:
“赫连大师疗伤之恩,风某铭记於心。”
……
“不必。”
赫连山摆手,语气透出毫不掩饰的疏淡与去意:
“伤既已愈,阁下当履行诺言,容我离去。”
数月前,他因偶遇故人,听闻海外仙岛有奇草,方隨之前来。
不料登岛后便被软禁於此!
对方虽以礼相待……
他的行动却处处受限。
软禁期间,这名花袍青年数次来摘星楼求治伤患,亲口承诺,待他將自身伤势治癒,便放赫连山安然离去。
赫连山无奈点头应下。
一来二去……
日子久了,赫连山渐渐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自己所囚之地,乃是菩提教。
二是眼前这位常来的花袍青年,实则是该教掌教妖皇……
风皇!
既知身份,疗治便更需慎之又慎。
这一治,竟拖了数月。
直至今夜,这两处致命伤的病根,才被彻底拔除。
……
“大师何必急於一时?”
风皇笑道,走上前来,姿態依旧洒脱。
“如今天色已晚,海上风急浪高,此时行路,恐有不便。”
“我略备薄酒,聊表谢忱,大师不如饮上几杯,稍作歇息。”
“待天明,我必亲自安排楼船,送大师返回东土。”
他言辞恳切,语气温朗,听不出丝毫作偽。
赫连山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片刻,终究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风皇脸上笑意更深,抬手轻拍。
静候在外的侍者们鱼贯而入,步履轻捷无声,將精致酒菜布於玉案之上。
风皇执壶,为赫连山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泛著琥珀光泽,灵气氤氳。
“赫连大师,请。”
他举杯相敬,姿態洒然:
“此番再造之恩,风某没齿难忘。”
赫连山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热,驱散了几分疲惫。
此后两人对坐,各自默默饮了几杯,楼內气氛稍缓。
风皇放下酒杯,似是无意道:
“大师丹道通玄,若肯屈尊留在我菩提教,实乃本教之幸。”
“没兴趣。”赫连山头也不抬,回绝得乾脆利落。
风皇不以为意,继续笑道:
“若大师留下,便为教中首席。天下奇珍,四方灵药,凡大师所需,本教必竭力寻来。”
赫连山仍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不时瞥向窗外,显然去意已决。
风皇將他神色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说到伤势……经大师妙手,此后应当是无碍了吧?”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赫连山却眉头一拧,放下酒杯:
“你信不过老夫手段?”
……
“岂敢。”
风皇笑著摆手:
“大师既如此说,风某自然安心。”
他说罢便不再多言,只自斟自饮。
赫连山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他盯著风皇看了片刻,忽然道:
“你若不放心,大可將那伤势再弄出来,老夫当场治好给你看!”
他平生最厌旁人质疑其医道丹术,此刻语气已带上了火气。
……
“大师说笑了。”
风皇失笑摇头:
“那两处皆是致命伤,再来一次,风某怕是承受不起。”
他说话时,端杯的手指微微一滯,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晦暗。
赫连山见状,火气消了大半,好奇心却提了上来。
他略作迟疑,终究问道:
“你这两处大伤……究竟是何人所为?”
风皇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对赫连山的问题並不意外。
他略作思忖,坦然道:“是两位妖皇所留。”
“两位妖皇?”赫连山神色一凝。
他虽未踏足西洲,却也知晓妖皇二字的分量,那是等同於天外化神的存在。
……
“不错。”
风皇点头,手指虚点自己心口:
“这刀伤,源自两百余年前的白髮猪皇。当年他一刀,几乎將我劈作两半,我侥倖逃得性命。”
赫连山微微頷首。
白髮妖皇凶名赫赫,其力可开山裂地,能受其一刀不死,已属难得。
“纵是这般伤势,老夫亦能治癒。”赫连山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傲然。
……
“大师手段,风某自是佩服。”
风皇闻言笑了笑,隨即神色稍敛:
“至於另一处拳印,是前些年留下的旧伤了。”
……
赫连山不由问道:“这又是哪位妖皇所伤?”
风皇沉默片刻,才淡淡道:
“西洲那位新晋的龙皇。他拳脚极重,近身战法……白打很是了得。”
赫连山眉头皱起:
“难怪,那道拳意之中,绝灭意味浓烈无比,老夫拔除时也费了不少功夫。”
……
“让大师费心了。”
风皇语气沉凝了几分:
“西洲封天绝地,四境修行至妖王便是尽头,再进一步,破极方为妖皇。”
他稍作停顿:
“但西洲……本不该有龙皇。”
赫连山心念微动,接话道:
“是因为……西洲並无祖脉源流?”
风皇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大师明鑑,天下灵脉出祖脉,龙族生於祖脉,此为定数。西洲既无祖脉,按理便不可能有真龙成就皇者之位。”
“那这龙皇,如何成就?”赫连山声音凝重。
疗伤时他便察觉,那拳印中的绝意,根基诡异非常。
风皇杯酒入喉,一滴不剩,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了一下,缓缓道:
“既无祖脉……那便造一条出来,以万千龙族之血为引,以己身为源,成就血祖之位。”
赫连山闻言,神色骤变:
“你的意思是……”
……
“东土皆言西洲礼崩乐坏,或许……並未说错。”
风皇笑容有些发苦:
“如今,西洲龙族领地之內,血脉已十不存一,便是以此滔天血孽为基,才铸就了这位……龙皇。”
他说完,举杯饮尽,身形微顿,连带著周身的气息都敛了一瞬,似仍能感受到当年那一拳的凶威。
赫连山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杯中微光一晃,酒液不知何时又被斟满。
是风皇以灵气悄然引酒,为他续杯。
“赫连大师,请。”风皇举杯示意,目光清澈坦荡。
赫连山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酒杯饮下。
如此数轮,赫连山面上已现出几分醺然醉意。
风皇见他神色稍弛,斟酌片刻,缓声道:
“其实,我菩提教对赫连家,一向心怀敬仰。”
赫连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带著审视:
“此话不必再说。若仍想劝我入教,绝无可能。”
……
“大师误会了。”
风皇摇头,神色忽然变得极为认真:
“我所说的敬仰,並非指向大师您。”
“大师当年以山鬼之名震动东土,但西洲知者不多。”
“我教敬仰的,乃是赫连家的另一位前辈。”
风皇神色郑重,对著虚空抱拳,深施一礼:
“风某在此,拜过赫连苍前辈。”
赫连山闻言一怔,手中酒杯微晃:“我的……先祖父?”
……
“嗯,便是纵横天君!”
风皇点头,语气肃然:
“不瞒大师……”
“我教中有不少人,因敬佩赫连苍前辈,便会在自己名讳之中,添入一个苍字,以示追慕。”
“教中百家行者,多有此例。”
赫连山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认真与崇敬,不由失笑:
“没想到,你们对我那先祖父,倒比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更为敬重。”
……
“理当如此。”
风皇再次对空一拜:
“赫赫连天,纵横无忌,虽已是数百年前旧事,但纵横天君之名,我菩提教內,至今无人不晓,无人不敬。”
他双拳高举过顶,神色虔诚。
赫连山一时默然,神情有些恍惚。
“不独赫连苍前辈。”
风皇继续道,目光灼灼:
“整个赫连世家,皆为我教所敬仰。”
这话仿佛一道光,瞬间点亮了赫连山的眼眸。
他整个人都透出难掩的激动。
可下一刻,那点光亮便又黯淡下去。
他摇头苦笑,仰首饮乾杯中酒,语气萧索:
“敬仰又如何?赫连家如今,也不过偏居远东一隅罢了。”
“子孙不肖,唯我大哥一人成就真君。”
“我当年衝击真君,亦功败垂成……至於我那三弟赫连洪,结婴之后便再无寸进,终日沉迷丝竹,更是……”
他语带憾恨,边说边自斟自饮,连饮数杯,面颊泛红,也未运功化解酒意。
风皇此时上前一步,伸手虚按,止住了他倒酒的动作,目光恳切:
“可眼下,正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赫连家重振声威,不负先祖荣光的机会。”
赫连山抬眼,眼中醉意混著光亮:
“机会?什么机会?”
……
“入我菩提教。”
风皇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待我教在东土开教之日,便奉赫连家为座上宾,全教上下,以赫连家为尊。”
赫连山眼神一凝,看了他片刻,缓缓摇头:
“说到底,你还是要我入教。”
……
“非也!风某是特来请大师,与我教共举一番新气象!”
风皇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天下人间,不过一场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如今,该轮到菩提教登场了。”
“赫连大师,你难道不想扬名天下?难道不想让赫连家,隨我教一同,再现当年纵横天君在世时的煌煌气象?”
赫连山面露挣扎,醉意上涌,仍是摇头。
风皇趁势再问:
“大师可曾想过,那天地宗的百草真君,其丹道造诣,当真就在大师之上么?”
此言一出,宛如点燃引信。
赫连山霍然拍案而起,声如怒雷:
“我之丹道,岂会弱於旁人?!”
“他信奉什么天养地,不过是为攀附南天世家,曲意逢迎罢了。”
“真正的丹道至理,当是地养天。”
“天施道则,地载眾生,眾生以济道,地以养天,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他双目泛红,语气激动,数百年的不甘与愤懣在此刻尽数倾泻。
……
“正是如此!”
风皇立刻高声应和,神情振奋,仿佛与他心意相通:
“大师所言,字字珠璣!这份抱负,这份不甘,与我菩提教何其相似!”
……
赫连山喃喃重复:“菩提教的抱负……”
……
“不错。”
风皇说著,反手自腰间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小巧的羊皮鼓,鼓身莹白,其上绘有繁复玄奥的纹路。
他一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修长手指重重叩击鼓面。
咚……咚……咚!
鼓声低沉,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如心跳般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风皇身形隨著鼓声微微晃动,衣袍轻摆。
他目光幽深,嗓音和著鼓点,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山鬼大师,眼下便有一个机会,能让赫连家重返云端。”
赫连山眼神渐显迷茫,似被那鼓声摄住了心神。
风皇手击羊皮鼓,声声沉厚苍茫,口中话语循循善诱,如歌如敘:
“你观这漫天星辰,赫连家不过暂落凡尘,他日缘至,自可重登九天。”
赫连山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炽热光芒:
“重登九天?可那天上……早已无我赫连家之位。”
风皇微微一笑,放下小鼓,逕自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正是星光最盛时,一道璀璨银河劈开夜幕,倒悬於天。
他赤足踏地,衣摆隨风轻扬,放声长歌:
“月没参横天汉流,罡风万里贯重楼,一诀移星转斗柄,十方易宿换春秋……”
歌声落下,余韵犹在楼中縈绕。
赫连山静静听著,神情恍惚。
他只觉,眼前男子原本收敛的气韵倏然一变,一股磅礴浩荡的意志冲天而起,恍如乘风化龙,直贯九霄。
那歌声字字入耳,令他心潮翻涌,难以自持。
待歌声隨风消散,楼內重归寂静。
赫连山已醉意深重,瘫坐椅中喃喃自语:
“赫连家……抱负……”
他脑海中纷乱闪过许多面容。
风皇缓步走回他面前,半蹲下身,仰面看他迷濛的双眼,声音沉稳而清晰:
“如何?山鬼大师,可愿入我菩提教?他日我教东进,必助赫连家,再现先祖纵横无忌之气象。”
赫连山身躯一震,眼神越发涣散:“容我……再想想……”
……
“山鬼大师何必固执?”
风皇声音放低,字字清晰,如叩心门:
“天地宗已与妖神教往来,百草真君暗通款曲。”
“如今大师入我菩提教,有何不可?”
“届时,我教更可助大师……”
……
“助我什么?”赫连山迷迷糊糊地问。
……
“助山鬼大师,重返天地宗!”
赫连山眼神一空,喃喃道:
“回去……做什么?”
风皇一怔,立刻追问:
“可做之事仍有许多。宗內……难道就无大师想见之人?”
赫连山摇头。
“那……可还有未竟的丹方,或是想炼的丹药?”
赫连山仍是摇头,声音里透出几分萧索:
“地黄一脉……如今已有新的大宗师执掌,与我无干了。”
风皇心中正自暗急。
这时,赫连山却忽然眼神一清,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
“东西!”
“对了……宗门里,还有我积攒多年的丹贡!还有天地门中,我那存了三百年的沙漏光阴!”
“可助我成就真君!”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光芒。
当年离开天地宗仓促,这些积累丝毫未动,始终是他心头一桩憾事。
……
“说得好!”
风皇立即高声应和:
“那些本就是你之物!夺回来,拿回属於你的一切!天地宗內的东西,本就该是山鬼大师所有!”
他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大师身为纵横天君后人,丹道冠绝当世,岂能明珠蒙尘,徒留遗憾?!”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穿了赫连山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风皇,心知对方是在蛊惑自己。
可他也明白,这非一日之功。
这数月以来,每次疗伤间隙,对方那些看似隨意的话语,早已一次次撩动他的心弦。
直至今夜此刻,轰然决堤。
“好!”
赫连山重重一点头,眼中醉意混著决绝:
“我山鬼……愿入菩提教!”
风皇眼中骤然一亮,朗声大笑起身,执壶为二人斟满酒。
“好!得大师相助,我教如虎添翼!大师,请!”
两只酒杯重重一碰,二人仰首饮尽。
畅快笑声在摘星楼中迴荡,穿透夜色,传向远方。
又饮数杯后。
赫连山终是支撑不住,头一歪,伏在玉案上沉沉睡去。
待赫连山呼吸平稳,风皇脸上那股热切,才无声敛去,一丝不存。
颊边的微红,眼底的醺然,言辞间的恳切……
只在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唯余下一双深潭般的眼,静得不见波澜。
方才那场推心置腹的醉语与劝诱,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缓缓直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又垂眸拂去袖口一点浅浅的酒渍。
姿態从容,与先前勾肩共饮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垂眸看了眼伏案昏睡的赫连山,这位丹道宗师眉峰紧蹙,唇间含糊囈语。
囈语里儘是赫连家、百草、丹贡……
字字不甘。
风皇目光静默地停留片刻,转身走向窗边。
他斜倚玉栏,望向窗外。
静立许久,他取过凉透的茶壶,斟了一杯。
碧绿茶汤入喉,清苦之味顷刻涤尽残存酒意,眼底一片清明。
“妖神教有百草真君为倚仗,垄断西洲丹道,气焰正盛。”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轻叩窗栏:
“如今,我菩提教亦有山鬼,此人丹道不逊百草,尤擅疗愈。”
“只他一人,尚不足以撼动大局。”
“但以此人为帜,辅以我教之利,天下那些不得志的丹师……自会闻风而来。”
风皇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他抬首望向东方天际,眼底锐光一闪。
他徐徐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点淡金灵光,对著穹苍虚虚一点。
嗡!
低沉鸣响盪开,传遍整座摘星楼。
楼身每一块暖玉同时亮起淡金符文,无数纹路自墙面浮现。
十二层高阁仿佛骤然甦醒,与风皇气息內外相连,化作庞大阵核。
“十二重楼浮屠功,移星易宿,转!”
他声音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楼中迴荡。
下一瞬……
九天之上,原本井然有序的星空,毫无徵兆地开始剧烈错乱。
无数星辰似受了惊扰,疯狂移位窜动。
不过眨眼,尽数隱没於厚重黑云之后。
夜空陷入一片沉暗。
紧接著,一股磅礴得令人窒息的罡风,凭空出现在摘星楼上空。
罡风呼啸旋转,最终凝成一条巨大的黑色风龙,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朝著东方大地浩荡而去。
所过之处……
云层撕裂,空气爆鸣,空间泛起淡淡涟漪。
……
东土,天地宗。
百草山脉山门之上,大红灯笼高掛,红绸自门垂落山脚,处处张灯结彩,满是新岁喜庆。
丹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饮酒谈笑,或討论丹方,或守著丹炉等待新年第一炉丹成。
修行之人虽不重年节,可许多人早年长在凡俗,这份刻进骨子里的习俗,终究难捨。
蜿蜒山道上。
两道身影並肩缓行,脚下青石板被月色照得发亮。
……
“杜大师!”
开口的是地黄一脉的丹师张显:
“先前说好的事,怎的近来都不见动静了?那岛上的药,还採不採?”
他边走边看向身旁的杜仲,满脸期待:
“上回跟您去那无名岛,方知……”
“天下灵药之多!”
“我用采来的冰莲炼了一炉淬体丹,药效足强了三倍,转手便卖了个天价!”
近来杜仲每隔几日,便会带一批丹师,悄悄去往红膜结界附近的一座无名岛。
岛上人跡罕至,却生满珍稀草木,甚至有些在东土早已绝跡。
去过几回的丹师皆收穫颇丰,丹术精进,这让所有志在主炉之位的丹师,都对那座岛趋之若鶩。
杜仲闻言温和一笑:
“近日宗內年节事忙,暂且不去了。”
……
“年节?”
张显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脚步加快:
“那是凡俗之事,我等修仙之人,求的是长生大道,何拘这等俗礼?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老规矩。”
杜仲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漆黑夜空。
微风拂过,撩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平静眼眸。
他目光有些悠远,似已穿过层层云雾,望见了遥远瀚海。
“神仙本是凡人生……”
杜仲轻声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张显听不懂的悵然:
“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该守还是要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我也想家了,在外漂泊久了,年节归乡,本是天经地义。”
张显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杜仲的肩:
“回什么家?”
“杜大师说笑了,天地宗不就是我们的家么?”
“这里有最好的丹炉,最全的药材,还有大宗师指点,天下哪处比得上这里?”
杜仲没有接话,依旧望著远天。
……
“唉,杜大师,想家什么时候不能回?採药的事可耽误不得啊!”
张显仍不死心,急得直搓手:
“要不咱们明早就动身?快去快回,最多三日,绝不耽误您的事儿!”
……
杜仲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那副急切的模样,忽然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
他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想去,那便去。”
……
“啊?”
张显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杜大师是说……明早就走?我……我这就回去准备!”
就在这时。
一阵狂风自两人身侧扫过。
这风来得极诡,毫无预兆,却猛烈异常,吹得山道两旁的树木东倒西歪,呜咽如鬼哭。
张显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竟被怪风缓缓托起,双脚渐渐离地。
“怎么回事?!”
他骇然变色,急忙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却惊恐地发现,体內灵气像被彻底禁錮,分毫调动不得,只能任由那风托著越升越高。
“杜大师!快拉我一把!这是什么邪风?!”
他惊慌地伸出手,朝地面静立的杜仲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
杜仲站在原地,静静看著他,脸上无半分惊色,亦无伸手之意。
“张显……莫怕!”
他的声音顺著风飘上来,平静得可怕:
“你先走一步,去岛上等我,明日,自会再见。”
“走?走去哪儿?!”张显越发茫然,心中不安如潮涌起。
他拼命挣扎,却全然无用,身形还在不断升高:
“杜大师!这到底什么意思!快救我啊!”
……
“走!”
杜仲冷冷吐出一字。
话音未落,罡风骤然加剧,呼啸著捲起张显,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远天。
张显只觉强烈睡意袭来,眼皮沉重,顷刻间意识涣散,任由罡风裹挟著消失在漆黑夜空。
这一幕,並非孤例。
几乎同一时刻,这张诡异黑风织成的无形大网,瞬间罩住了整座天地宗。
丹试场。
灯火通明,数十丹师正围炉守候新年第一炉丹。
他们都在盘算,这炉丹跨过子时,便算历了两个年头,明日就能充作陈年丹售卖,价格翻上数倍。
“哈哈,待我这炉筑基丹成,明日往坊市一摆,就说是去年重阳所炼,必被抢破头!”一名丹师望著炉中青火,得意大笑。
“我这炉才妙!我用的这味灵草已有百年火候,丹成之后再熬过子时,便是百年陈丹的价!”另一人不甘示弱。
笑声未落,一股黑色罡风破空而入,如无形大手,当即將那丹师捲起。
“我的丹!我的丹炉!”
他惊恐地看著丹炉被掀翻,滚烫丹液泼洒一地。
滋滋作响,白烟升腾。
他自身却无力反抗,被风卷著飞出丹试场。
“救命!安执事救命!!”眾丹师骇然惊呼,纷纷看向场中修为最高的安亮。
安亮脸色大变,急忙运起全身灵力,大喝一声,伸手抓向离得最近的一名丹师。
他手掌刚触及黑风,便被一股巨力狠狠弹开,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方止。
“这是何物?!”
安亮惊骇望去,只见丹试场內数十名丹师像麦穗似的被风捲走。
不过眨眼工夫,原本热闹的场中已空空荡荡,只余下翻倒的丹炉与满地狼藉。
他猛地抬头四顾,更惊恐地发现,这诡异的情形,正在天地宗的每个角落同时上演。
……
大炼丹房。
正熬夜炼製丹贡的丹师,被风一卷而空。
炉火无人看管,瞬间窜起数丈高,点燃了旁边的药材,燃起熊熊大火。
百草山脉,丹园药圃。
正侍弄灵草的丹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上了半空,手里的洒水壶砰然坠地。
东麓,西麓洞府。
正在打坐吐纳的丹师还没睁眼,一股罡风就已衝破禁制,把他连人带蒲团径直卷出了洞外!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数百道身影已被黑色罡风捲起,匯作一条浩浩长龙,朝著无尽海的方向飞去。
夜空中留下一串绝望的呼救声,迅速被呼啸的狂风吞没。
终不可闻!
……
与此同时。
百草殿內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至极。
百草真君高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殿下垂首而立的严若谷。
“严若谷,你从实招来。”
他声音冰冷,压著怒意:
“早些日子,你是否在天地宗山门外,见过我那山鬼师弟?”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派人搜寻赫连山的下落,却始终音讯全无。
直到前几日,才偶然得到消息,严若谷曾见过赫连山,却一直隱瞒不报。
严若谷躬身低头,不敢抬眼。
“当年我师弟离开宗门,你无依无靠,无人愿收,是我不顾非议,將你纳入天玄一脉,一直对你期许深重。”
百草真君声线愈冷,元婴威压如沉重大山般缓缓覆下:
“如今翅膀硬了,便连一句实话……也不愿与我讲了么?”
严若谷面色发白,身子微颤,额间渗出冷汗,张口正要说话,恰在此时,那股黑色罡风颳进了百草殿。
殿內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曳,光影乱舞,把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
“嗯?”
百草真君眉头一皱,瞬间收回威压,伸手疾抓,想將站在风口的严若谷拉回。
可他手指刚碰到严若谷的衣袖,那罡风骤然发力,硬生生把人从他掌心里扯了出去!
严若谷一声惊呼,已被风卷著向殿外飞去。
“放肆!”
百草真君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盘问,元婴修为轰然爆发。
他大喝一声,右手向前猛探,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灵气巨掌,抓向罡风,要救回严若谷。
可让他惊骇的是,即便他全力出手,那黑色罡风竟纹丝不动。
灵气刚碰到风壁,就瞬间消融殆尽。
罡风卷著严若谷,以骇人的速度朝著远天遁去,头也不回。
“岂有此理!”
百草真君怒喝一声,纵身化作流光追出殿外。
可刚出殿门,他便猛地剎住身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只见漆黑夜空之中,数百道身影正被那黑色罡风裹挟,浩浩荡荡向东飞去。
粗略一扫,竟有六七百人之眾。
几乎占了天地宗在册丹师数量的五分之一。
这些人,是宗门数百年积累的根基,是天地宗位列东土顶尖的依仗!
“宗主救命!”
“百草宗主……”
“救我啊!”
风中传来绝望的呼救声,声声如刀,剐在百草真君的心上。
“给我留下!”
他目眥欲裂,怒吼著將元婴修为催到极致,身形拉出一串残影,向罡风急追而去。
可那罡风速度竟比他这元婴真君还快一线。
任他如何追赶,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条黑色长龙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点黑痕。
彻底消失!
百草真君悬在半空,望著空荡荡的夜幕,只觉天旋地转,胸口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时,一道白影疾掠而至,落在身侧。
正是风轻雪!
她俏脸凝霜,看著百草真君失魂落魄的模样,沉声问:
“百草师叔,究竟发生何事?我在风雪殿忽见无数丹师被黑风捲走,这才赶来。”
百草真君缓缓转头,声音嘶哑:
“我也不知……”
“方才正在百草殿,盘问严若谷关於我师弟下落,忽有怪风入殿,將他捲走。我追出方见……”
“宗门竟失了近两成丹师!”
说到最后,语声已带颤意。
“快!速调护丹剑修!令他们御剑去追,务必把人追回!”他猛地回神,急声道。
风轻雪却面露苦笑,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师叔。宗內护丹剑修……几乎都走空了。”
“什么?!”百草真君一愣。
……
“为杨家那五百亿灵石悬赏……你忘了吗。”
风轻雪低声道:
“宗內的剑修大多都去了东土各处,追捕陈阳,如今宗內……已无多少可战之力。”
百草真君闻言,浑身一震,这才猛然想起此事。
“那……那速速传讯天外!请化神天君出手!”
他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金色传讯令牌。
这是宗门和天外天联络的信物。
他將全身灵力注入,扬手將令牌拋向九天。
令牌化作一道金虹,直衝云霄,破开层层云雾。
二人静候良久,九天之上却无半点回应。
那令牌如石沉大海,消失在了漆黑的夜空里。
“为何没有回音?”百草真君面色越来越沉,心中不祥之感愈盛。
风轻雪仰首望天,眉头紧锁。
她所修的功法和星辰相关,对星轨变化最为敏感,静心感应片刻,她脸色骤然一变。
……
“师叔!”
她声音微颤:
“您可发觉……今夜星辰的方位,似乎有异。”
百草真君闻言,连忙抬头。
只见夜空漆黑如墨,原本应高悬的南北星宿,此刻竟一颗不见。
整片天穹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半点星光都没有。
“不好!”
风轻雪面色发白,沉声道:
“有人搅乱星轨,遮蔽了天机!天君身处天外,根本看不到此地变故!我们的传讯……也到不了他们手中!”
……
“什么?!”
百草真君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他望著空荡荡的夜空,想起那些被捲走的丹师,眼前一黑,险些从半空栽落下去。
就在二人心神俱震的时候,那股黑色罡风的末尾,缓缓浮现出一道白影。
那人静静悬在半空,背对著二人,望著丹师消失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你是……杜仲!”风轻雪一眼认出那人背影,低声道。
百草真君也认了出来。
二人身形一闪,已將杜仲围在当中。
杜仲缓缓转过身,看向百草真君和风轻雪,脸上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这笑意从容清亮,与他平日低眉顺眼的模样截然不同,让二人心头一凛。
杜仲抬手,朝他们恭敬一礼,声音清朗,传遍四野:
“在下菩提教六叶行者……杜仲,见过二位。”
百草真君瞳孔骤缩:“你说什么?菩提教!行者!”
他怒喝著出手,元婴灵力化作利爪,直抓杜仲的面门。
一道狂暴的罡风凭空出现,稳稳挡在他手前一尺处,让他再难寸进。
风轻雪见状急忙掐动指诀,却发觉更多罡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周身的灵机锁死。
杜仲立於风眼之中,环视周遭陆续赶来的修士,待眾人聚齐,方再度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杜仲奉圣子陈阳之命,特请天地宗诸位丹师,赴我菩提教一敘。”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诸位於我教中,丹炉,药材,用度……皆予最优,绝无薄待。”
话音刚落,不等眾人反应过来,环绕在他周身的罡风骤然暴涨,托著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他来此,似乎只为留下这一句话。
……
“菩提教?陈阳?!”
“是那个杀了代天家主,搅动东土的菩提教圣子?!”
“他竟派人潜入我宗?!”
惊呼与怒斥几乎同时炸响,有修士愤然要追,却被残余的无形风墙挡住,根本逾越不过去。
风轻雪俏脸煞白,猛地看向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面沉如铁,死死盯著那道远去的流光,眼中如有烈焰焚燃。
他缓缓转向风轻雪,一字一顿,声音寒彻:
“陈阳……风师侄!地黄一脉是你所掌。此事……你需给本座一个交代。”
而此时,那支被黑色罡风裹挟的丹师队伍,早已消失在了东方的天际尽头。
所有被捲走之人皆陷入沉眠,对前路茫然不知。
……
修罗道,第一道台。
陈阳牵著苏緋桃,与杨屹川一同等候前方传送阵调试完毕。
不远处,凌霄宗的弟子已经借著自家的阵法陆续离开,只剩下天地宗的丹师,围在出了故障的阵法旁嘆气。
那负责布阵的瘦小弟子满头大汗,正手忙脚乱地调整阵旗。
……
“莫急,楚宴,稍候便好。”
苏緋桃倚在陈阳肩侧,柔声宽慰,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间:
“回去也无急事,晚到片刻也无妨。”
……
“正是,师弟宽心。”
杨屹川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正好一同拜访师尊。”
陈阳含笑点头,心里算著时辰,外界应该已经过了子时,正是新岁的第一天。
他侧首看向巧笑嫣然的苏緋桃,心中满是寧和。
这段在天地宗的安稳时光,让他愈发珍惜。
只在修罗道售丹数日,所得的灵石就远超早年顛沛之时。
这在数年前,是他不敢想的安稳。
“好了好了!阵法调好了!诸位请入阵!”
前方传来那瘦小弟子欣喜的喊声。
他抹了把汗,朝眾人挥手。
陈阳鬆了口气,和周围的丹师一样,脸上露出欣然的神色。
此番修罗道之行,眾人都收穫颇丰,早就盼著回天地宗了。
“走吧,回去了。”陈阳牵起苏緋桃,与杨屹川隨眾人缓步踏入传送阵。
眾人站定,那瘦小弟子掐动指诀,將灵力注入阵中。
阵法骤亮,耀眼白虹冲天而起,將所有人尽数吞没。
熟悉的天旋地转后,白光散尽。
可当眾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齐齐愣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咦?此处是何处?”
“不对……这不是宗门广场!这是荒郊野岭?”
“你们如何布的阵?將我们传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眾丹师纷纷譁然惊呼,怒冲冲地向那几个布阵的弟子质问。
眼前並非熟悉的天地宗,而是一片荒野。
可那几个布阵的弟子,却都默然站著,目光望向远处的丛林,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
陈阳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苏緋桃的手,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
他还没看清林子里的景象,就猛地眼前一黑,一股强烈的睡意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楚宴……”苏緋桃一声低呼,身子一软,倒入陈阳怀中,失去意识。
……
“二十七位丹师,连主炉杨屹川大师也一同来了。”
一道苍老的嗓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带著掩不住的喜悦:
“真是意外之喜!”
……
陈阳想挣扎,想呼喊,却浑身脱力。
黑暗越来越浓,最终吞没所有意识。
他坠入一场漫长梦境。
梦里是无边的黑暗,零星的画面如走马灯般掠过。
他记忆里的零散碎片飞速闪过。
早年杏花村的烟火,上山拜入青木门的道途,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的震颤……无数修行岁月的碎片在识海中明灭。
忽然,一个场景,毫无徵兆地撞了进来……
月下,他与一人並肩而坐,手边是倾倒的酒罈,那人侧脸带笑,举杯相邀,声音熟悉又模糊:
“陈师弟,乾杯!”
是林师兄。
陈阳心神骤然一震。
“怎么又梦到这廝……”陈阳心底嘀咕,一阵恶寒。
下一瞬,画面骤变。
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立在白茫茫的月光下,青衣长发,背影熟悉又陌生。
就在那女子將要回头的剎那,陈阳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髮丝凌乱。
“这是……何处?”
他茫然坐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环顾四周。
身下是金色的沙滩,背后是茂密的丛林,巨大的芭蕉叶隨风摇曳。
远处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浪涛层层捲来,溅起白沫,海鸟在天际翱翔。
转头看去,苏緋桃与杨屹川也躺在身侧,正悠悠转醒。
“楚宴?”
苏緋桃揉了揉眼,长睫微颤,见陈阳在身边,稍稍鬆了口气,隨即又疑惑地望向四周:
“这是哪里?我们不是该回天地宗了么?”
杨屹川也坐起身,望著眼前瀚海,脸上同样惊诧茫然。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重的疑惑与不安。
陈阳起身拍去沙粒,举目四望。
只见整片沙滩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都是此番一同从修罗道出来的丹师。
不止他们……
还有许多未去修罗道的丹师。
“严大师?”陈阳瞧见不远处正呆坐著望海的严若谷,快步走过去问道。
严若谷闻声转头,见是陈阳,苦笑摇头:
“楚丹师也在啊……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方才还在百草殿受宗主问话,忽有黑色怪风颳来,便失了意识。”
“一醒来,已在这鬼地方。”
眾人七嘴八舌,都不知道怎么会莫名其妙来到这座荒岛。
有人惊慌,有人怒骂,有人试图运转灵力飞离,却发现灵力滯涩难行。
“不对!我灵力运转怎如此滯重?十成力只能使出三成!”忽有一人惊叫。
眾人闻声,连忙自查体內的灵力,隨即纷纷变了脸色。
“我也是!”
“此地难道是处绝地?”
“完了……我等被困死了!”
陈阳也暗自运转灵力,却奇怪地发现,自身灵力流转如常,毫无滯涩。
他看向苏緋桃:“緋桃,你呢?灵力可有碍?”
苏緋桃微一运功,点了点头:“有些滯涩。”
杨屹川却苦著脸道:“我滯得厉害,几乎动弹不得。”
……
“我想起来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丹师忽然惊叫,脸上满是恐惧:
“此地是无尽海外海!唯有外海的特殊磁煞,才会压制修士的灵力!而且修为越高,压制越狠!”
……
“外海?!”眾人譁然,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外海距离东土数百万里,危机四伏,就算是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
……
“不对!这怎会是外海?这明明是……”
另一个丹师忽然开口:
“之前杜仲带我们採药的那座无名岛!我认得这片沙滩,还有那边那块黑礁!绝不会错!”
“正是此处!”
眾人纷纷醒悟,脸上竟露出劫后余生般的欣喜。
“太好了!既是旧地,必有船只能回!”
“对!快寻杜仲!让他带我们回去!”
“今日可是新岁首日,第二山门求丹者数量眾多,去晚了可就错过好买卖了!”
眾丹师七嘴八舌,个个急著要回,仿佛方才那场惊变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旁边的丛林里传了过来。
眾人连忙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林子里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白袍,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杜仲。
眾人如见救星,纷纷围上:
“杜丹师你也在!太好了,快带我们寻船回宗!”
“是啊,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怎会突然到此?”
杜仲静立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脸上无半分笑意。
等喧闹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诸位,不必回去了。”
眾人一愣。
“不必回去了?杜丹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丹师愕然问道。
杜仲看著眾人,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抱拳一礼:
“欢迎诸位,蒞临我菩提教,一叶岛。”
全场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著杜仲。
苏緋桃猛地睁大了眼,杨屹川手里的丹瓶滑落在了沙地上。
至於陈阳……
仅是菩提教三字入耳。
他便想都未想,身体本能地动了。
右手揽住苏緋桃的腰肢,左手飞快抓住杨屹川的袍袖,灵气轰然运转,足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朝著远天疾射而去!
速度快到极致,眨眼间就掠出了数十丈远。
“楚宴?”苏緋桃惊愕。
直到此刻,沙滩上其余数百名丹师,才陆续明白杜仲话语的意味,惊哗声骤然炸响:
“菩提教?!此地是菩提教的地盘??”
“我们被掳了!”
“逃!快逃!”
哭喊声瞬间炸开,人群终於骚动起来,却已经晚了。
陈阳听得身后的惊乱,心头愈发沉重,咬牙拼命催动灵力。
可就在他將要衝破海岸线的最后一瞬,一股山岳般的磅礴威压,骤然从天穹降临,狠狠镇压下来!
他身形骤止,如陷泥淖,再难寸进。
“咦?”
一声略带讶异的苍老嗓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陈阳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灰袍老者虚立在半空,双手负在身后,正垂眸看著他。
老者发须花白,面布皱纹,气息却渊深如海。
仅仅是目光落下,便让陈阳呼吸一窒。
老者目光扫过沙滩上刚刚开始奔逃的眾丹师,又落回陈阳身上,摇头失笑:
“你这小丹师,倒是有趣,旁人还在发愣,你已经窜出了这般远了……反应怎的这般快?”
他一步踏出,就到了陈阳面前。
浩荡的威压铺天盖地,將三人彻底锁在了半空。
第373章 天汉灿灿,移星易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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