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真君!”
陈阳心头骤沉,瞬间判断出对方的修为。
那气息凝练如弓弦,厚重如山岳,正是真君极道,返璞归真的境界。
无需刻意释放,威压已如实质般迫来。
他不敢妄动,呼吸放轻,脊背微绷,目光紧锁老者每一分细微变化。
灰袍老者也不急,只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阳。
一股无形神识如温水漫过,將他从里到外探查了个通透。
陈阳只觉汗毛倒竖,如被彻底剖开审视,连灵力运转轨跡都无从隱藏,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你这小丹师,倒能扛住外海磁煞。”
老者捻了捻花白鬍鬚,语气玩味。
“筑基修为,在此地行动如常……莫非以前来过?”
他缓步上前。
身形虽瘦,脊背却挺如標枪,每落一步,沙地震颤,威压也隨之层层逼近,压得陈阳胸口窒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陈阳的手却忽然一动,在身侧扣住了苏緋桃的手腕。
苏緋桃一惊,倏地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错愕。
陈阳知她脾性,此刻无法多言,只能迎著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同时心中苦笑。
方才听见菩提教三字,逃跑確是本能。
此刻冷静想来,对方布下如此大局,掳走天地宗数百丹师,又岂会容他一个筑基修士走脱?
妄动,只会招祸!
“问你话,哑了?”老者见他不答,眉头一挑,语气沉了三分。
陈阳张口欲言……
身侧灵气骤然暴涌!
一道赤红气丸凭空凝现,缠著丹火纹路,挟著风啸与灼浪,狠狠砸向老者面门!
陈阳瞳孔一缩。
出手的竟是杨屹川!
那气丸,原是他大半年前身处修罗道,以玄黄丹火吐纳诀融合七色罡气所创的一门小术。
彼时杨屹川尚不知他身份,只因钦佩其身手,特意寻他演武请教。
师兄前来求教,陈阳自是倾囊相授。
后来,也只是偶然从师尊风轻雪口中听她说过一句,杨屹川时常修炼此术。
陈阳当时並未深想,只道他是勤勉。
万没想到,杨屹川竟一直苦练,更在此刻对一位元婴真君出手!
陈阳怔怔望去,杨屹川面白如纸,唇角不断溢血,胸口剧烈起伏。
他心头猛地一跳……
方才在沙滩上,杨屹川便已开始暗自吞服丹药,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强行冲开体內磁煞压制,只为备下这搏命一击!
“楚师弟!走!”
杨屹川嘶声厉喝,眼中儘是决绝。
他双手掐诀,不顾经脉刺痛,强催灵力,又有三枚赤红气丸呼啸吐出,劈头盖脸砸向老者。
他心知此击对元婴真君而言无异於螳臂当车,所求不过一瞬之机,能让陈阳二人脱身。
陈阳立在原地,未动分毫。
他太清楚了……这术法的底细!
杨屹川修为不足,又强行催谷,这几枚气丸看似骇人,实则灵力涣散,徒有其表。
果然,那灰袍老者眼见火丸扑来,非但不避,反而怪笑一声,眼神讥誚。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张口一吸。
一股恐怖吸力凭空而生,在其面前凝成一团黑色漩涡。
那数枚赤红气丸竟如燕归巢,方向顿改,尽数没入他口中。
眨眼间,火光尽散,只余空中一丝淡淡丹火焦味。
杨屹川目眥欲裂,满脸骇然。
他苦练数月的搏命之法,在对方眼中竟如儿戏。
“滋味尚可,灵力杂了些。”
老者咂了咂舌,似在品评术法滋味,目光从陈阳转向杨屹川,兴趣更浓:
“你一炼丹的,怎会远东御气宗的吐纳罡气?倒是比那只会逃的小子有趣些。”
说著,他枯瘦右手探出,指尖泛起幽黑灵光,直抓杨屹川咽喉。
其势看似缓,实则疾,杀意凛然。
陈阳几乎不假思索,一步踏前,挡在杨屹川身前。
就在老者指尖將触未触之际,一道冰冷喝声自远方炸响:
“袁兄弟!住手!”
声落人至。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过数百丈距离,倏然现身。
来者青衫白髮,面容清癯,目光锐如鹰隼。
他冷冷扫了对方一眼,眼神如刀。
灰袍老者訕訕收手,退后半步,赔笑道:
“方大哥息怒,我只是见这小娃娃有趣,逗弄一二,並无伤人之意。”
……
“逗弄?”
青衫老者冷哼,声严厉色。
“教主严令,此行不得伤及天地宗任何丹师,尤其是主炉!你若误事,自行领罚!”
……
“是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灰袍老者连连点头,噤声退后。
青衫老者这才转目看向杨屹川。
面上严厉顷刻化为温和,甚至带上一丝恭敬。
他含笑拱手:
“这位,想必便是天地宗主炉杨大师,久仰了!”
杨屹川愣住,下意识点头,脸上惊色未褪。
他万没料到,对方竟会对自己如此客气。
……
“方才我那袁兄弟无礼,惊扰杨大师,方某代其赔罪。”
青衫老者语气恳切:
“杨大师乃我教贵客,凡有怠慢者,便是与我教为敌。”
说著,他衣袖轻拂。
一股柔和却沛然的灵力將陈阳三人稳稳托回沙滩,如履平地。
灰袍老者这才恍然,低声道:
“原来他便是杨屹川……那个筑基成就主炉的丹道奇才?难怪教主如此看重。”
……
“不然?”
青衫老者瞥他一眼,徐徐道:
“此番自天地宗请来的六位主炉中,杨大师最年轻,潜力亦最高。”
“其丹道天赋,放眼东土亦属顶尖。”
“你若伤了他,莫说教主,便是那些盼他指点丹术的诸位长老也不会饶你。”
灰袍老者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只看向陈杨二人的眼神添了几分异样,小声嘀咕:
“怪哉……一个溜得飞快,一个炼丹的却会使杀伐手段,如今丹师,都这般不务正业了?”
……
陈阳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
他环顾四周,只见方才四散奔逃的丹师已陆续被抓回。
最令陈阳心惊的是,天地宗同门的反抗竟微弱至此。
即便是结丹境的丹师,对上仅有筑基修为的菩提教行者,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行者身著统一黑衣,面容冷硬,动作利落。
往往一个闪身近前,手掌按肩,一道特殊禁制便打入丹师体內,令其灵力尽封,浑身酸软,如同死鱼般被拖拽回去。
一位白髮老丹师奋力挣扎,厉声道:
“放开我!老夫乃天地宗丹师,在册已逾百年,尔等安敢如此不敬……”
这老者乃结丹后期修为,那名筑基行者一时竟险些制他不住。
另一名行者见状上前,两人合力,终將老丹师死死按在地上。
老者一声惨呼,再也动弹不得。
只能任由对方拖拽著,踉蹌丟回原处。
苏緋桃蹙眉看著,低声对陈阳道:
“他们……为何不竭力一搏?纵使不敌,也该……”
……
“搏亦无用。”
陈阳摇头,语带一丝苍凉:
“天地宗丹师本不擅斗战,平生心血皆在丹道,疏於护身之法。”
“何况此地是外海……”
“磁煞压制修为,如何敌得过这些菩提教的行者?”
他目光沉静扫过四周,已將环境尽收眼底。
密林深处,至少还有数道元婴气息隱伏,远海之上,亦有人影绰绰。
菩提教此番布局,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逃,绝无可能!
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挣扎与怒骂:
“放开!老夫自己会走!尔等匪类,安敢如此!”
陈阳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正被两名行者架著拖回。
他浑身湿透,发间缠著海藻,丟了一只鞋,光脚踩在沙上,狼狈挣扎,却无法挣脱。
“严大师……方才跳海了?”陈阳低声问。
“嗯。”
苏緋桃点头,心有余悸:
“你带我飞起那阵,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第一个转身冲向海里,一头扎了进去。”
“可惜游出不远,便被伏在海中的人截住,呛了好几口水。”
陈阳默然。
平日严若谷在宗內总是一副老迈迟缓,埋头丹道的模样,未料遇事反应这般快,胆气也足。
可惜,终是徒劳。
……
“唉。”
杨屹川重重一捶腿,满面悔恨:
“我等丹师一生困守丹炉,除炼丹外百无一用,真到生死关头,竟连自保也不能!”
“还有……是我太疏忽了!”
“上月杜仲还邀我同来这岛上採药,说见了几株千年冰莲。”
“我那时正炼一炉丹,未能成行。”
“若我去了,或能瞧出端倪,警醒宗门,也不至……也不至如此!”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发红。
数百同门竟被掳至这无尽海的荒岛之上,前途未卜,他岂能不自责?
陈阳未语,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杜仲。
至此,他终於明白为何总觉得杜仲有些异样。
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不经意间打探底细,默然拉拢人心的做派,与菩提教中人如出一辙。
他早知杜仲常带宗內丹师去那无名岛採药。
那时人人皆以为杜仲运气好,寻得一处药源宝地。
谁曾想,那竟是蓄谋已久的陷阱。
隨他去过的丹师,怕早已被暗中种下印记,只待今日一网打尽。
……
“原来是他。”苏緋桃忽然低声道。
……
“怎么了?”
陈阳侧首看来,语气关切:
“你可是察觉过这杜仲的什么?”
苏緋桃迎上他的目光,眼睫微垂,静了一瞬,才轻声开口:
“数月前,我……我师尊在红膜结界轮值执守……曾见他带人在附近活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当时只觉蹊蹺,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偏让他寻到如此一处与世隔绝的岛屿,如今將诸事连起来想……”
她抬眼望向远处杜仲的身影,眸色沉了沉:
“只怕从数年前他拜入天地宗起,这个局,便已经布下了。”
……
“正是。”
杨屹川无奈苦笑道:
“我等皆被他骗了,他在宗內数年,兢兢业业,待人谦和,谁曾疑他?谁知竟是菩提教暗桩。”
……
三人低语间,杜仲已处理完手头事宜,缓步向他们走来。
他脸上仍是平日那副温和笑容,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眼底已无往日谦恭,多了几分淡漠的从容。
“杨大师,楚大师,苏仙子,受惊了。”他含笑开口,语气自然如敘旧。
陈阳静静望著杜仲,目光里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倒是一旁的杨屹川先按捺不住了!
……
“杜仲!”
他猛一抬头,眼底血丝殷然,伸手指向对方,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你这叛徒!宗门这些年何曾亏待过你?”
“资源,地位,体面……哪一样少给了你?”
“你竟勾结西洲外贼,背叛师门……你可还有半点良心?!”
……
“叛徒?”
杜仲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什么极为可笑的事。
笑声渐收,他神色平静如常,只淡淡道:
“杨大师言重了,杜某从来就不是天地宗的人,又何来背叛一说?早年入宗,本就是为了今日。”
陈阳静立原处,默然看著杜仲。
他心中瞭然,此番菩提教是下了血本。
掳走天地宗近两成丹师,此乃釜底抽薪之举。
这已非寻常宗门摩擦,而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对方既敢如此,必已做好承受天地宗雷霆之怒的准备。
杜仲的目光,忽地落在陈阳身上,带著审视与探究。
……
“不过,有一事杜某颇为好奇。”
他看著陈阳,缓声道:
“方才楚大师遁走之速,著实令杜某惊讶,这外海磁煞,竟对你全无影响?”
苏緋桃也看向陈阳,眼中同样掠过一丝疑惑。
陈阳神色不变,只徐徐道:
“早年结识过一位朋友,曾同游外海,吃过些西洲的食物。”
杜仲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西洲確是如此,服食当地饮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御磁煞侵扰,只不过……”
他语气平常,却抬眼看向陈阳,惊讶道:
“楚大师竟有友人相伴同游外海,倒是令人意外。”
一旁的苏緋桃闻言,目光微动,悄然侧目瞥向陈阳。
陈阳眼波未动,只平静道:
“楚某虽不常交际,却也非孤绝於世,有一二友人何奇之有。”
……
“自然不奇。”
杜仲嘴角笑意淡薄,眼底却无甚温度:
“只是楚大师在宗內向来独来独往,杜某此前还以为,大师並无这般交友。”
陈阳沉默下去,不再接话。
……
“此事揭过。”
杜仲转而一笑,对杨屹川做了个请势:
“杨大师,与其余几位主炉,请隨杜某移步。”
……
“去哪里?”
杨屹川警惕后退。
“要杀便杀!我绝不与尔等同流合污!”
……
“杨大师何苦固执?”
杜仲面上笑意仍在,语气却淡了三分:
“我教此番並非为打杀而来,只是诚邀诸位主炉前去一敘,做客罢了。”
此话一出,在场无人相信。
杨屹川冷哼,正要再斥,杜仲身上却骤然腾起一股结丹后期的灵压,稳稳將他罩住。
陈阳与杨屹川皆是心头一凛。
他们皆未料到,这平日低调寡言的杜仲,竟有如此修为。
……
“杨师兄,且先顺其意。”
陈阳轻扯杨屹川袖角,低声道:
“保全己身,方有来日。”
“此时硬碰,徒损无益……”
“你不如前去,或可窥其虚实,寻得转机,我在此处周旋,內外呼应,未必无路。”
杨屹川看向陈阳,神色几变,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杜仲见状,朝陈阳微微一笑:
“楚大师明理,知晓进退,杜某也怕杨大师一时衝动,伤了和气。”
陈阳只淡笑不语。
很快,另外五位主炉大师也被带来。
有人怒目,有人惶然,有人面如死灰。
杜仲对眾人略一拱手,袖袍轻拂,一股柔力便將几位主炉托起。
他足下轻点,身形已飘然离地,竟是引著眾人直往上方云海飞去。
杨屹川被那股力量携著升起,脚下沙滩渐远。
他凌空踏出几步,忽又停住身形,转头望向下方:
“楚师弟!”
陈阳闻声抬眼,微微一愣。
不待他回应,杜仲已含笑开口:
“杨大师放心,楚大师既已留下,我等自不会为难。”
杨屹川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微微頷首。
他身形继续向上飘升,不多时却又一次回首,目光扫过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欲言又止。
杜仲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瞭然一笑:
“那几位是地黄一脉常与杨大师论丹的丹师吧?杨大师宽心,既是丹道同好,我教更会以礼相待。”
杨屹川唇角微动,终是又一点头。
此时他已离地数丈,海风吹得衣袍猎猎。
他再度转身,望向沙滩上所有同门,张口似要说话……
杜仲却先他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杨大师不必多虑。”
“我教此行,只为邀诸位丹师做客,绝非有意伤人。”
“此间诸位,只要不违客道,安危皆可得全。”
杨屹川立於虚空,沉默片刻,终於向著下方朗声道:
“诸位同门,且安心在此!杨某此去,必不辱命,定当竭力带大家重返宗门!”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传遍沙滩。
那些原本惊惶的丹师闻声渐静,望向他的背影,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青衫老者亦適时扬声道:
“天地宗诸位贵客,大可宽心!我菩提教並非魔窟,此番邀约只为切磋丹道,取长补短,绝不伤及各位分毫!”
杨屹川深深看了眾人一眼,终於转身,隨杜仲飞入云海。
沙滩上,只余数百惊魂未定的天地宗丹师。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皆是茫然。
海风卷著咸腥拂过,扬起细沙,浪涛声声,鸥鸟淒鸣。
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阳光洒落海面,碎金跃动,灿烂刺目,可照在眾人身上,却无半分暖意。
陈阳望著云海的方向,目光深邃。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
陈阳侧目,见是苏緋桃正看著他,清澈眸中带著几分询问。
……
“楚宴……”
她轻声问,声音柔和:
“你方才说,早年曾到过外海?”
……
“嗯。”
陈阳反手轻握,感受她掌心温度。
“早年曾结识过一位朋友……她见闻颇广,带我走过一趟外海,因而略知一二。”
……
“原是如此。”
苏緋桃恍然,长睫微颤:
“我也听……师尊提过。”
“外海磁煞虽厉,若能饮食磨合,便可渐渐適应。”
“只是我从未踏足西洲,初临此地,难免不適。”
她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窘色,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了些:
“方才……我本该先护你走的。”
“可灵力滯重,抬手尚且费力,最后反要你护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
……
陈阳闻言一怔,隨即轻轻摇头:
“緋桃,別这么说。”
他声音温和,未有半点责备:
“即便你灵力未受制,此刻怕也难脱此境。”
“你看这四周……”
“瀚海无边,不见舟影。纵能御空,又能飞往何处?”
他抬目望向远海天际。
水天相接处,澄蓝一片,不见陆地,亦无舟影。
……
“对了,緋桃。”
陈阳压低声音道:
“秦剑主之前曾在红膜结界值守……她可曾向你提过,这附近有这样一座岛?”
苏緋桃蹙眉细想,將前些日子值守时的见闻一一回忆。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摇头。
……
“应该没有。”
她语气肯定:
“我……师尊从未见过此岛。”
“若真有这样一座岛屿,生有许多珍稀灵草……”
“各大宗门早就该派人前来开採,绝不会无人知晓。”
陈阳默然不语,这也正是他最觉蹊蹺之处。
先前眾丹师隨杜仲来此採药,往返不过两三日,说明此岛距离东土不远。
原本不应处於外海才对,可如今脚下所踏,分明已是外海之地。
……
“难道……”
苏緋桃眼中浮起疑色,猜测道:
“丹师们先前採药的那座岛,与眼下这座並非一处?杜仲將我们带到了另一座更远的岛上?”
……
陈阳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会。”
“方才至少有数百人同时认出这里的沙滩。”
“杜仲没必要费偌大心力,在外海仿造一座完全相同的岛。”
他环顾四周,望向岛上茂密的丛林,以及林间隱约可见的花草,神色逐渐凝重。
……
“除非……”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岛是座浮岛。”
……
“浮岛?”苏緋桃先是一怔,隨即脸色微变。
她驀地握住陈阳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发颤:
“你是说……这座岛没有固定位置,一直在无尽海上漂流?”
……
“是。”
陈阳頷首,语气沉凝:
“一叶岛……难怪叫这个名字,它就像一片落在海上的叶子,隨洋流漂移,从无定所。”
苏緋桃脸色骤然发白。
无尽海浩瀚无垠,数千百倍於东土。
若是固定岛屿,记下方位,东土终有一日可遣人来救。
可若是漂流的浮岛,便如大海捞针,纵使东土倾力搜寻,也未必能找到踪跡。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寒,下意识朝陈阳靠了靠,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安心。
……
“別慌。”
陈阳回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抚,递去一个镇定的眼神,轻声道:
“菩提教布下此局,將我们数百人带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取人性命,只要活著,谨慎应对,总还有脱身的机会。”
他所说確实在理。
从方才种种跡象来看,菩提教確实並无杀意。
若真想下杀手,早在眾人昏迷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此时。
他们要的,是天地宗丹师的丹术,是东土的丹道根基。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譁,打断了二人的低语。
陈阳与苏緋桃抬头望去,只见杜仲领著十余名行者走来,怀中各抱著一摞青绿色的叶形木牌,正逐一发放给眾丹师。
“那是何物?”苏緋桃顺著陈阳目光望去,疑惑道。
陈阳眯眼细看。
那木牌呈翠绿色,乃以外海特有的沉木所制,不惧水火。
牌上刻有繁复纹路,正中一个清晰的树叶图样。
……
“那是菩提教的……行者令牌。”
陈阳缓声道,隨即补了一句:
“早前我……从师尊那里,听闻她提过,菩提教教徒皆称行者,依修为划分,分三六九叶,令牌上叶片数量,便是其阶位。”
苏緋桃恍然。
……
“看来我所料不错。”
陈阳低声道:
“他们果是想一步步笼络这些丹师入教,只要我等不主动反抗,暂可安全,杨师兄身为主炉,身份更尊,那边当更无碍。”
不多时,杜仲已带人行至陈阳与苏緋桃面前。
……
“楚大师,久候了。”
杜仲拱手一笑,態度客气,自怀中取出一枚六叶行者令牌递来:
“这是楚大师的令牌。”
“你虽为筑基修为,但身为风大宗师亲传,天赋卓绝,前途无量。”
“杜某已向上稟明,特赐你六叶行者令牌,月例供给,皆与六叶等同。”
陈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又抬起眼,看向那张笑意温和的脸。
他沉默一瞬,终是伸手接了过来。
令牌触手微凉,一面刻著六片精致的叶子,另一面则是一个清晰的楚字。
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杜仲又转向苏緋桃,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苏道友,未料此番你也同行。”
苏緋桃未语,只冷冷看著他,眼中带一丝敌意。
……
“实在抱歉。”
杜仲摊手,面露无奈。
“此番行事仓促,未及为苏道友备下令牌,还望海涵。”
……
“既无令牌,便放我回去。”
苏緋桃语声清冷:
“我非天地宗丹师,亦不通丹道。留我在此,於你等无用。”
……
杜仲闻言,摇头轻笑道:
“苏道友说笑了。”
“此时放你回去,若你回稟师门,率凌霄宗剑修杀来,我教岂不危矣?”
“只得委屈苏道友在此暂住些时日。”
“待楚大师真心入我教时,杜某自当遣人恭送道友回返。”
言罢,他对二人一拱手,转身走向下一位丹师。
苏緋桃立在原地,面色微白。
……
“緋桃,莫生气。”
陈阳轻拍她手背,温声道:
“此时动怒无益,反伤己身,暂且忍耐,静观其变。”
苏緋桃点头,轻嘆一声,压下心绪。
便在此时,杜仲之声再度传遍沙滩:
“诸位丹师,持此行者令牌,便是我教中人。”
“自此,我教当供以最佳丹炉,最全药材,最优厚待遇。”
“诸位只需潜心丹道,余事皆不必掛心。”
话音刚落,一道怒喝骤然炸响:
“放屁!老夫寧死不入尔等邪魔歪道!”
陈阳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將递到面前的令牌狠狠摔在地上,抬脚全力踏下!
坚实的行者令牌应声碎裂,化作一地木屑。
“我严若谷,生为天地宗人,死为天地宗鬼!”
他怒目戟指,鬚髮皆张:
“尔等卑劣匪类,行此下作手段掳掠我等,必遭天谴!天地宗绝不会放过你们!”
数名平日与他交好的丹师受其所激,亦纷纷掷牌於地,高声附和:
“不错!誓不入菩提教!”
“速放我等回去!”
“否则东土大宗一到,定教尔等灰飞烟灭!”
就在此刻,远处,一股磅礴元婴威压轰然爆发,如万钧山岳凌空镇下!
眾丹师齐齐色变,浑身剧颤,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方才怒骂的严若谷亦驀然噤声,脸色煞白,额间沁出豆大汗珠。
那威压只存一瞬,便如潮退去。
杜仲看著地上木屑,面上无半分恼意,反笑意更深:
“看来诸位不喜此令样式。”
他笑道,语气轻鬆如话家常:
“无妨。”
“既是不喜,日后重铸便是,直至诸位称心为止。”
“杜某相信,时日久了,诸位自会慢慢接纳我教。”
言毕,他轻拍双手。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丛林深处传来。
一队身著青色丹袍的青年男女列队走出,仪容整肃,眼神清亮。
杜仲扬声道:
“诸位丹师一路辛苦。”
“此皆我教悉心培养的丹童,皆通晓药理,勤勉机敏。”
“此后便由他们隨侍各位炼丹起居,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话音落下,眾丹童依早已记熟的次序,各自走向对应的丹师,恭敬行礼。
有丹师挥手驱赶,丹童却如影隨形,任凭斥责推搡,始终默然跟隨。
亦有丹师长嘆一声,认命接受,低声询问岛上情况。
陈阳见此,心下暗嘆。
菩提教这般以柔克刚,步步为营的手段,当真令人难以招架。
……
“这位可是楚宴……楚大师?”
一道清朗声音在面前响起。
陈阳抬眼,见一青年立於身前,正躬身行礼。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目光清澈,身上丹袍略宽大,袖口微卷,仪態恭谨而不失大方。
陈阳看著那张熟悉面孔,心头驀地一震。
江凡。
他怎会在此?
还成了丹童?
“江……江行者?”
陈阳险些脱口唤出名字,旋即一顿,迅速收声。
江凡闻言微怔,抬眼看向陈阳,目中透出几分不解与探究。
“楚大师……认识我?”
陈阳心念电转,神色未变,只顺势抬手,自然地指向江凡腰间所悬的那枚令牌,语气平静如常:
“见你令牌上刻有江字,贵教接引侍者,想必皆是依此相称吧?”
江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牌,恍然一笑,那份隱约的疑色隨之散去。
“原来如此。”
他態度恭敬地拱手。
“在下江凡,此后便隨侍楚大师左右,楚大师若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江凡定当尽力办妥。”
他脸上满是兴奋。
能成为天地宗丹师的丹童,对他而言实是难得的机缘,正好可藉此求得所需灵药,助自己早日结丹。
……
“对了……江行者。”
陈阳定神,按下心绪,问道:
“这些丹童如何能一一对应,寻到各自侍奉的丹师?我等今日方初至此岛。”
……
“哦,此事啊。”
江凡笑道:
“杜仲行者半月前便將各位大师的画像,名讳与喜好传下,令我等著重记认。”
“大家早已背熟。”
“是故一见诸位,便认得了。”
陈阳闻言,不禁轻抚额角。
原来如此。
杜仲果然已將诸事安排妥当。
从掳走天地宗丹师,到丹童预先分配,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江凡又看向一旁的苏緋桃,含笑拱手道:
“这位应当便是苏緋桃……苏仙子吧?”
苏緋桃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你……也认得我?”
江凡从容点头,笑著解释:
“杜仲行者早有交代,说楚大师与苏仙子是道侣,向来形影不离,此番很可能会一同前来。”
“还特意嘱咐过我,定要悉心照料二位。”
“不可有半分怠慢。”
第374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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