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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囚笼

    “元婴真君!”
    陈阳心头骤沉,瞬间判断出对方的修为。
    那气息凝练如弓弦,厚重如山岳,正是真君极道,返璞归真的境界。
    无需刻意释放,威压已如实质般迫来。
    他不敢妄动,呼吸放轻,脊背微绷,目光紧锁老者每一分细微变化。
    灰袍老者也不急,只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阳。
    一股无形神识如温水漫过,將他从里到外探查了个通透。
    陈阳只觉汗毛倒竖,如被彻底剖开审视,连灵力运转轨跡都无从隱藏,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你这小丹师,倒能扛住外海磁煞。”
    老者捻了捻花白鬍鬚,语气玩味。
    “筑基修为,在此地行动如常……莫非以前来过?”
    他缓步上前。
    身形虽瘦,脊背却挺如標枪,每落一步,沙地震颤,威压也隨之层层逼近,压得陈阳胸口窒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中,陈阳的手却忽然一动,在身侧扣住了苏緋桃的手腕。
    苏緋桃一惊,倏地抬眼看向他,眸中满是错愕。
    陈阳知她脾性,此刻无法多言,只能迎著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同时心中苦笑。
    方才听见菩提教三字,逃跑確是本能。
    此刻冷静想来,对方布下如此大局,掳走天地宗数百丹师,又岂会容他一个筑基修士走脱?
    妄动,只会招祸!
    “问你话,哑了?”老者见他不答,眉头一挑,语气沉了三分。
    陈阳张口欲言……
    身侧灵气骤然暴涌!
    一道赤红气丸凭空凝现,缠著丹火纹路,挟著风啸与灼浪,狠狠砸向老者面门!
    陈阳瞳孔一缩。
    出手的竟是杨屹川!
    那气丸,原是他大半年前身处修罗道,以玄黄丹火吐纳诀融合七色罡气所创的一门小术。
    彼时杨屹川尚不知他身份,只因钦佩其身手,特意寻他演武请教。
    师兄前来求教,陈阳自是倾囊相授。
    后来,也只是偶然从师尊风轻雪口中听她说过一句,杨屹川时常修炼此术。
    陈阳当时並未深想,只道他是勤勉。
    万没想到,杨屹川竟一直苦练,更在此刻对一位元婴真君出手!
    陈阳怔怔望去,杨屹川面白如纸,唇角不断溢血,胸口剧烈起伏。
    他心头猛地一跳……
    方才在沙滩上,杨屹川便已开始暗自吞服丹药,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强行冲开体內磁煞压制,只为备下这搏命一击!
    “楚师弟!走!”
    杨屹川嘶声厉喝,眼中儘是决绝。
    他双手掐诀,不顾经脉刺痛,强催灵力,又有三枚赤红气丸呼啸吐出,劈头盖脸砸向老者。
    他心知此击对元婴真君而言无异於螳臂当车,所求不过一瞬之机,能让陈阳二人脱身。
    陈阳立在原地,未动分毫。
    他太清楚了……这术法的底细!
    杨屹川修为不足,又强行催谷,这几枚气丸看似骇人,实则灵力涣散,徒有其表。
    果然,那灰袍老者眼见火丸扑来,非但不避,反而怪笑一声,眼神讥誚。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他张口一吸。
    一股恐怖吸力凭空而生,在其面前凝成一团黑色漩涡。
    那数枚赤红气丸竟如燕归巢,方向顿改,尽数没入他口中。
    眨眼间,火光尽散,只余空中一丝淡淡丹火焦味。
    杨屹川目眥欲裂,满脸骇然。
    他苦练数月的搏命之法,在对方眼中竟如儿戏。
    “滋味尚可,灵力杂了些。”
    老者咂了咂舌,似在品评术法滋味,目光从陈阳转向杨屹川,兴趣更浓:
    “你一炼丹的,怎会远东御气宗的吐纳罡气?倒是比那只会逃的小子有趣些。”
    说著,他枯瘦右手探出,指尖泛起幽黑灵光,直抓杨屹川咽喉。
    其势看似缓,实则疾,杀意凛然。
    陈阳几乎不假思索,一步踏前,挡在杨屹川身前。
    就在老者指尖將触未触之际,一道冰冷喝声自远方炸响:
    “袁兄弟!住手!”
    声落人至。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过数百丈距离,倏然现身。
    来者青衫白髮,面容清癯,目光锐如鹰隼。
    他冷冷扫了对方一眼,眼神如刀。
    灰袍老者訕訕收手,退后半步,赔笑道:
    “方大哥息怒,我只是见这小娃娃有趣,逗弄一二,並无伤人之意。”
    ……
    “逗弄?”
    青衫老者冷哼,声严厉色。
    “教主严令,此行不得伤及天地宗任何丹师,尤其是主炉!你若误事,自行领罚!”
    ……
    “是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灰袍老者连连点头,噤声退后。
    青衫老者这才转目看向杨屹川。
    面上严厉顷刻化为温和,甚至带上一丝恭敬。
    他含笑拱手:
    “这位,想必便是天地宗主炉杨大师,久仰了!”
    杨屹川愣住,下意识点头,脸上惊色未褪。
    他万没料到,对方竟会对自己如此客气。
    ……
    “方才我那袁兄弟无礼,惊扰杨大师,方某代其赔罪。”
    青衫老者语气恳切:
    “杨大师乃我教贵客,凡有怠慢者,便是与我教为敌。”
    说著,他衣袖轻拂。
    一股柔和却沛然的灵力將陈阳三人稳稳托回沙滩,如履平地。
    灰袍老者这才恍然,低声道:
    “原来他便是杨屹川……那个筑基成就主炉的丹道奇才?难怪教主如此看重。”
    ……
    “不然?”
    青衫老者瞥他一眼,徐徐道:
    “此番自天地宗请来的六位主炉中,杨大师最年轻,潜力亦最高。”
    “其丹道天赋,放眼东土亦属顶尖。”
    “你若伤了他,莫说教主,便是那些盼他指点丹术的诸位长老也不会饶你。”
    灰袍老者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只看向陈杨二人的眼神添了几分异样,小声嘀咕:
    “怪哉……一个溜得飞快,一个炼丹的却会使杀伐手段,如今丹师,都这般不务正业了?”
    ……
    陈阳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
    他环顾四周,只见方才四散奔逃的丹师已陆续被抓回。
    最令陈阳心惊的是,天地宗同门的反抗竟微弱至此。
    即便是结丹境的丹师,对上仅有筑基修为的菩提教行者,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行者身著统一黑衣,面容冷硬,动作利落。
    往往一个闪身近前,手掌按肩,一道特殊禁制便打入丹师体內,令其灵力尽封,浑身酸软,如同死鱼般被拖拽回去。
    一位白髮老丹师奋力挣扎,厉声道:
    “放开我!老夫乃天地宗丹师,在册已逾百年,尔等安敢如此不敬……”
    这老者乃结丹后期修为,那名筑基行者一时竟险些制他不住。
    另一名行者见状上前,两人合力,终將老丹师死死按在地上。
    老者一声惨呼,再也动弹不得。
    只能任由对方拖拽著,踉蹌丟回原处。
    苏緋桃蹙眉看著,低声对陈阳道:
    “他们……为何不竭力一搏?纵使不敌,也该……”
    ……
    “搏亦无用。”
    陈阳摇头,语带一丝苍凉:
    “天地宗丹师本不擅斗战,平生心血皆在丹道,疏於护身之法。”
    “何况此地是外海……”
    “磁煞压制修为,如何敌得过这些菩提教的行者?”
    他目光沉静扫过四周,已將环境尽收眼底。
    密林深处,至少还有数道元婴气息隱伏,远海之上,亦有人影绰绰。
    菩提教此番布局,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逃,绝无可能!
    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挣扎与怒骂:
    “放开!老夫自己会走!尔等匪类,安敢如此!”
    陈阳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正被两名行者架著拖回。
    他浑身湿透,发间缠著海藻,丟了一只鞋,光脚踩在沙上,狼狈挣扎,却无法挣脱。
    “严大师……方才跳海了?”陈阳低声问。
    “嗯。”
    苏緋桃点头,心有余悸:
    “你带我飞起那阵,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第一个转身冲向海里,一头扎了进去。”
    “可惜游出不远,便被伏在海中的人截住,呛了好几口水。”
    陈阳默然。
    平日严若谷在宗內总是一副老迈迟缓,埋头丹道的模样,未料遇事反应这般快,胆气也足。
    可惜,终是徒劳。
    ……
    “唉。”
    杨屹川重重一捶腿,满面悔恨:
    “我等丹师一生困守丹炉,除炼丹外百无一用,真到生死关头,竟连自保也不能!”
    “还有……是我太疏忽了!”
    “上月杜仲还邀我同来这岛上採药,说见了几株千年冰莲。”
    “我那时正炼一炉丹,未能成行。”
    “若我去了,或能瞧出端倪,警醒宗门,也不至……也不至如此!”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发红。
    数百同门竟被掳至这无尽海的荒岛之上,前途未卜,他岂能不自责?
    陈阳未语,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杜仲。
    至此,他终於明白为何总觉得杜仲有些异样。
    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不经意间打探底细,默然拉拢人心的做派,与菩提教中人如出一辙。
    他早知杜仲常带宗內丹师去那无名岛採药。
    那时人人皆以为杜仲运气好,寻得一处药源宝地。
    谁曾想,那竟是蓄谋已久的陷阱。
    隨他去过的丹师,怕早已被暗中种下印记,只待今日一网打尽。
    ……
    “原来是他。”苏緋桃忽然低声道。
    ……
    “怎么了?”
    陈阳侧首看来,语气关切:
    “你可是察觉过这杜仲的什么?”
    苏緋桃迎上他的目光,眼睫微垂,静了一瞬,才轻声开口:
    “数月前,我……我师尊在红膜结界轮值执守……曾见他带人在附近活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当时只觉蹊蹺,世上怎会有这般巧合,偏让他寻到如此一处与世隔绝的岛屿,如今將诸事连起来想……”
    她抬眼望向远处杜仲的身影,眸色沉了沉:
    “只怕从数年前他拜入天地宗起,这个局,便已经布下了。”
    ……
    “正是。”
    杨屹川无奈苦笑道:
    “我等皆被他骗了,他在宗內数年,兢兢业业,待人谦和,谁曾疑他?谁知竟是菩提教暗桩。”
    ……
    三人低语间,杜仲已处理完手头事宜,缓步向他们走来。
    他脸上仍是平日那副温和笑容,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眼底已无往日谦恭,多了几分淡漠的从容。
    “杨大师,楚大师,苏仙子,受惊了。”他含笑开口,语气自然如敘旧。
    陈阳静静望著杜仲,目光里竟看不出什么波澜。
    倒是一旁的杨屹川先按捺不住了!
    ……
    “杜仲!”
    他猛一抬头,眼底血丝殷然,伸手指向对方,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你这叛徒!宗门这些年何曾亏待过你?”
    “资源,地位,体面……哪一样少给了你?”
    “你竟勾结西洲外贼,背叛师门……你可还有半点良心?!”
    ……
    “叛徒?”
    杜仲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什么极为可笑的事。
    笑声渐收,他神色平静如常,只淡淡道:
    “杨大师言重了,杜某从来就不是天地宗的人,又何来背叛一说?早年入宗,本就是为了今日。”
    陈阳静立原处,默然看著杜仲。
    他心中瞭然,此番菩提教是下了血本。
    掳走天地宗近两成丹师,此乃釜底抽薪之举。
    这已非寻常宗门摩擦,而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对方既敢如此,必已做好承受天地宗雷霆之怒的准备。
    杜仲的目光,忽地落在陈阳身上,带著审视与探究。
    ……
    “不过,有一事杜某颇为好奇。”
    他看著陈阳,缓声道:
    “方才楚大师遁走之速,著实令杜某惊讶,这外海磁煞,竟对你全无影响?”
    苏緋桃也看向陈阳,眼中同样掠过一丝疑惑。
    陈阳神色不变,只徐徐道:
    “早年结识过一位朋友,曾同游外海,吃过些西洲的食物。”
    杜仲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西洲確是如此,服食当地饮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御磁煞侵扰,只不过……”
    他语气平常,却抬眼看向陈阳,惊讶道:
    “楚大师竟有友人相伴同游外海,倒是令人意外。”
    一旁的苏緋桃闻言,目光微动,悄然侧目瞥向陈阳。
    陈阳眼波未动,只平静道:
    “楚某虽不常交际,却也非孤绝於世,有一二友人何奇之有。”
    ……
    “自然不奇。”
    杜仲嘴角笑意淡薄,眼底却无甚温度:
    “只是楚大师在宗內向来独来独往,杜某此前还以为,大师並无这般交友。”
    陈阳沉默下去,不再接话。
    ……
    “此事揭过。”
    杜仲转而一笑,对杨屹川做了个请势:
    “杨大师,与其余几位主炉,请隨杜某移步。”
    ……
    “去哪里?”
    杨屹川警惕后退。
    “要杀便杀!我绝不与尔等同流合污!”
    ……
    “杨大师何苦固执?”
    杜仲面上笑意仍在,语气却淡了三分:
    “我教此番並非为打杀而来,只是诚邀诸位主炉前去一敘,做客罢了。”
    此话一出,在场无人相信。
    杨屹川冷哼,正要再斥,杜仲身上却骤然腾起一股结丹后期的灵压,稳稳將他罩住。
    陈阳与杨屹川皆是心头一凛。
    他们皆未料到,这平日低调寡言的杜仲,竟有如此修为。
    ……
    “杨师兄,且先顺其意。”
    陈阳轻扯杨屹川袖角,低声道:
    “保全己身,方有来日。”
    “此时硬碰,徒损无益……”
    “你不如前去,或可窥其虚实,寻得转机,我在此处周旋,內外呼应,未必无路。”
    杨屹川看向陈阳,神色几变,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杜仲见状,朝陈阳微微一笑:
    “楚大师明理,知晓进退,杜某也怕杨大师一时衝动,伤了和气。”
    陈阳只淡笑不语。
    很快,另外五位主炉大师也被带来。
    有人怒目,有人惶然,有人面如死灰。
    杜仲对眾人略一拱手,袖袍轻拂,一股柔力便將几位主炉托起。
    他足下轻点,身形已飘然离地,竟是引著眾人直往上方云海飞去。
    杨屹川被那股力量携著升起,脚下沙滩渐远。
    他凌空踏出几步,忽又停住身形,转头望向下方:
    “楚师弟!”
    陈阳闻声抬眼,微微一愣。
    不待他回应,杜仲已含笑开口:
    “杨大师放心,楚大师既已留下,我等自不会为难。”
    杨屹川深深看了陈阳一眼,微微頷首。
    他身形继续向上飘升,不多时却又一次回首,目光扫过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欲言又止。
    杜仲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瞭然一笑:
    “那几位是地黄一脉常与杨大师论丹的丹师吧?杨大师宽心,既是丹道同好,我教更会以礼相待。”
    杨屹川唇角微动,终是又一点头。
    此时他已离地数丈,海风吹得衣袍猎猎。
    他再度转身,望向沙滩上所有同门,张口似要说话……
    杜仲却先他一步,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杨大师不必多虑。”
    “我教此行,只为邀诸位丹师做客,绝非有意伤人。”
    “此间诸位,只要不违客道,安危皆可得全。”
    杨屹川立於虚空,沉默片刻,终於向著下方朗声道:
    “诸位同门,且安心在此!杨某此去,必不辱命,定当竭力带大家重返宗门!”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传遍沙滩。
    那些原本惊惶的丹师闻声渐静,望向他的背影,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青衫老者亦適时扬声道:
    “天地宗诸位贵客,大可宽心!我菩提教並非魔窟,此番邀约只为切磋丹道,取长补短,绝不伤及各位分毫!”
    杨屹川深深看了眾人一眼,终於转身,隨杜仲飞入云海。
    沙滩上,只余数百惊魂未定的天地宗丹师。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皆是茫然。
    海风卷著咸腥拂过,扬起细沙,浪涛声声,鸥鸟淒鸣。
    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阳光洒落海面,碎金跃动,灿烂刺目,可照在眾人身上,却无半分暖意。
    陈阳望著云海的方向,目光深邃。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
    陈阳侧目,见是苏緋桃正看著他,清澈眸中带著几分询问。
    ……
    “楚宴……”
    她轻声问,声音柔和:
    “你方才说,早年曾到过外海?”
    ……
    “嗯。”
    陈阳反手轻握,感受她掌心温度。
    “早年曾结识过一位朋友……她见闻颇广,带我走过一趟外海,因而略知一二。”
    ……
    “原是如此。”
    苏緋桃恍然,长睫微颤:
    “我也听……师尊提过。”
    “外海磁煞虽厉,若能饮食磨合,便可渐渐適应。”
    “只是我从未踏足西洲,初临此地,难免不適。”
    她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窘色,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了些:
    “方才……我本该先护你走的。”
    “可灵力滯重,抬手尚且费力,最后反要你护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
    ……
    陈阳闻言一怔,隨即轻轻摇头:
    “緋桃,別这么说。”
    他声音温和,未有半点责备:
    “即便你灵力未受制,此刻怕也难脱此境。”
    “你看这四周……”
    “瀚海无边,不见舟影。纵能御空,又能飞往何处?”
    他抬目望向远海天际。
    水天相接处,澄蓝一片,不见陆地,亦无舟影。
    ……
    “对了,緋桃。”
    陈阳压低声音道:
    “秦剑主之前曾在红膜结界值守……她可曾向你提过,这附近有这样一座岛?”
    苏緋桃蹙眉细想,將前些日子值守时的见闻一一回忆。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摇头。
    ……
    “应该没有。”
    她语气肯定:
    “我……师尊从未见过此岛。”
    “若真有这样一座岛屿,生有许多珍稀灵草……”
    “各大宗门早就该派人前来开採,绝不会无人知晓。”
    陈阳默然不语,这也正是他最觉蹊蹺之处。
    先前眾丹师隨杜仲来此採药,往返不过两三日,说明此岛距离东土不远。
    原本不应处於外海才对,可如今脚下所踏,分明已是外海之地。
    ……
    “难道……”
    苏緋桃眼中浮起疑色,猜测道:
    “丹师们先前採药的那座岛,与眼下这座並非一处?杜仲將我们带到了另一座更远的岛上?”
    ……
    陈阳摇了摇头,平静道:
    “不会。”
    “方才至少有数百人同时认出这里的沙滩。”
    “杜仲没必要费偌大心力,在外海仿造一座完全相同的岛。”
    他环顾四周,望向岛上茂密的丛林,以及林间隱约可见的花草,神色逐渐凝重。
    ……
    “除非……”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岛是座浮岛。”
    ……
    “浮岛?”苏緋桃先是一怔,隨即脸色微变。
    她驀地握住陈阳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发颤:
    “你是说……这座岛没有固定位置,一直在无尽海上漂流?”
    ……
    “是。”
    陈阳頷首,语气沉凝:
    “一叶岛……难怪叫这个名字,它就像一片落在海上的叶子,隨洋流漂移,从无定所。”
    苏緋桃脸色骤然发白。
    无尽海浩瀚无垠,数千百倍於东土。
    若是固定岛屿,记下方位,东土终有一日可遣人来救。
    可若是漂流的浮岛,便如大海捞针,纵使东土倾力搜寻,也未必能找到踪跡。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寒,下意识朝陈阳靠了靠,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安心。
    ……
    “別慌。”
    陈阳回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抚,递去一个镇定的眼神,轻声道:
    “菩提教布下此局,將我们数百人带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取人性命,只要活著,谨慎应对,总还有脱身的机会。”
    他所说確实在理。
    从方才种种跡象来看,菩提教確实並无杀意。
    若真想下杀手,早在眾人昏迷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此时。
    他们要的,是天地宗丹师的丹术,是东土的丹道根基。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譁,打断了二人的低语。
    陈阳与苏緋桃抬头望去,只见杜仲领著十余名行者走来,怀中各抱著一摞青绿色的叶形木牌,正逐一发放给眾丹师。
    “那是何物?”苏緋桃顺著陈阳目光望去,疑惑道。
    陈阳眯眼细看。
    那木牌呈翠绿色,乃以外海特有的沉木所制,不惧水火。
    牌上刻有繁复纹路,正中一个清晰的树叶图样。
    ……
    “那是菩提教的……行者令牌。”
    陈阳缓声道,隨即补了一句:
    “早前我……从师尊那里,听闻她提过,菩提教教徒皆称行者,依修为划分,分三六九叶,令牌上叶片数量,便是其阶位。”
    苏緋桃恍然。
    ……
    “看来我所料不错。”
    陈阳低声道:
    “他们果是想一步步笼络这些丹师入教,只要我等不主动反抗,暂可安全,杨师兄身为主炉,身份更尊,那边当更无碍。”
    不多时,杜仲已带人行至陈阳与苏緋桃面前。
    ……
    “楚大师,久候了。”
    杜仲拱手一笑,態度客气,自怀中取出一枚六叶行者令牌递来:
    “这是楚大师的令牌。”
    “你虽为筑基修为,但身为风大宗师亲传,天赋卓绝,前途无量。”
    “杜某已向上稟明,特赐你六叶行者令牌,月例供给,皆与六叶等同。”
    陈阳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又抬起眼,看向那张笑意温和的脸。
    他沉默一瞬,终是伸手接了过来。
    令牌触手微凉,一面刻著六片精致的叶子,另一面则是一个清晰的楚字。
    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杜仲又转向苏緋桃,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苏道友,未料此番你也同行。”
    苏緋桃未语,只冷冷看著他,眼中带一丝敌意。
    ……
    “实在抱歉。”
    杜仲摊手,面露无奈。
    “此番行事仓促,未及为苏道友备下令牌,还望海涵。”
    ……
    “既无令牌,便放我回去。”
    苏緋桃语声清冷:
    “我非天地宗丹师,亦不通丹道。留我在此,於你等无用。”
    ……
    杜仲闻言,摇头轻笑道:
    “苏道友说笑了。”
    “此时放你回去,若你回稟师门,率凌霄宗剑修杀来,我教岂不危矣?”
    “只得委屈苏道友在此暂住些时日。”
    “待楚大师真心入我教时,杜某自当遣人恭送道友回返。”
    言罢,他对二人一拱手,转身走向下一位丹师。
    苏緋桃立在原地,面色微白。
    ……
    “緋桃,莫生气。”
    陈阳轻拍她手背,温声道:
    “此时动怒无益,反伤己身,暂且忍耐,静观其变。”
    苏緋桃点头,轻嘆一声,压下心绪。
    便在此时,杜仲之声再度传遍沙滩:
    “诸位丹师,持此行者令牌,便是我教中人。”
    “自此,我教当供以最佳丹炉,最全药材,最优厚待遇。”
    “诸位只需潜心丹道,余事皆不必掛心。”
    话音刚落,一道怒喝骤然炸响:
    “放屁!老夫寧死不入尔等邪魔歪道!”
    陈阳循声望去,只见严若谷將递到面前的令牌狠狠摔在地上,抬脚全力踏下!
    坚实的行者令牌应声碎裂,化作一地木屑。
    “我严若谷,生为天地宗人,死为天地宗鬼!”
    他怒目戟指,鬚髮皆张:
    “尔等卑劣匪类,行此下作手段掳掠我等,必遭天谴!天地宗绝不会放过你们!”
    数名平日与他交好的丹师受其所激,亦纷纷掷牌於地,高声附和:
    “不错!誓不入菩提教!”
    “速放我等回去!”
    “否则东土大宗一到,定教尔等灰飞烟灭!”
    就在此刻,远处,一股磅礴元婴威压轰然爆发,如万钧山岳凌空镇下!
    眾丹师齐齐色变,浑身剧颤,双腿发软,几欲瘫倒。
    方才怒骂的严若谷亦驀然噤声,脸色煞白,额间沁出豆大汗珠。
    那威压只存一瞬,便如潮退去。
    杜仲看著地上木屑,面上无半分恼意,反笑意更深:
    “看来诸位不喜此令样式。”
    他笑道,语气轻鬆如话家常:
    “无妨。”
    “既是不喜,日后重铸便是,直至诸位称心为止。”
    “杜某相信,时日久了,诸位自会慢慢接纳我教。”
    言毕,他轻拍双手。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丛林深处传来。
    一队身著青色丹袍的青年男女列队走出,仪容整肃,眼神清亮。
    杜仲扬声道:
    “诸位丹师一路辛苦。”
    “此皆我教悉心培养的丹童,皆通晓药理,勤勉机敏。”
    “此后便由他们隨侍各位炼丹起居,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话音落下,眾丹童依早已记熟的次序,各自走向对应的丹师,恭敬行礼。
    有丹师挥手驱赶,丹童却如影隨形,任凭斥责推搡,始终默然跟隨。
    亦有丹师长嘆一声,认命接受,低声询问岛上情况。
    陈阳见此,心下暗嘆。
    菩提教这般以柔克刚,步步为营的手段,当真令人难以招架。
    ……
    “这位可是楚宴……楚大师?”
    一道清朗声音在面前响起。
    陈阳抬眼,见一青年立於身前,正躬身行礼。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目光清澈,身上丹袍略宽大,袖口微卷,仪態恭谨而不失大方。
    陈阳看著那张熟悉面孔,心头驀地一震。
    江凡。
    他怎会在此?
    还成了丹童?
    “江……江行者?”
    陈阳险些脱口唤出名字,旋即一顿,迅速收声。
    江凡闻言微怔,抬眼看向陈阳,目中透出几分不解与探究。
    “楚大师……认识我?”
    陈阳心念电转,神色未变,只顺势抬手,自然地指向江凡腰间所悬的那枚令牌,语气平静如常:
    “见你令牌上刻有江字,贵教接引侍者,想必皆是依此相称吧?”
    江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牌,恍然一笑,那份隱约的疑色隨之散去。
    “原来如此。”
    他態度恭敬地拱手。
    “在下江凡,此后便隨侍楚大师左右,楚大师若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江凡定当尽力办妥。”
    他脸上满是兴奋。
    能成为天地宗丹师的丹童,对他而言实是难得的机缘,正好可藉此求得所需灵药,助自己早日结丹。
    ……
    “对了……江行者。”
    陈阳定神,按下心绪,问道:
    “这些丹童如何能一一对应,寻到各自侍奉的丹师?我等今日方初至此岛。”
    ……
    “哦,此事啊。”
    江凡笑道:
    “杜仲行者半月前便將各位大师的画像,名讳与喜好传下,令我等著重记认。”
    “大家早已背熟。”
    “是故一见诸位,便认得了。”
    陈阳闻言,不禁轻抚额角。
    原来如此。
    杜仲果然已將诸事安排妥当。
    从掳走天地宗丹师,到丹童预先分配,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江凡又看向一旁的苏緋桃,含笑拱手道:
    “这位应当便是苏緋桃……苏仙子吧?”
    苏緋桃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你……也认得我?”
    江凡从容点头,笑著解释:
    “杜仲行者早有交代,说楚大师与苏仙子是道侣,向来形影不离,此番很可能会一同前来。”
    “还特意嘱咐过我,定要悉心照料二位。”
    “不可有半分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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