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三点多，林亦凡正在教於文秀三人认字。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夏言，去看看是谁。”
    夏言放下手中的笔，跑了出去，不一会，便带著杨卫民推门走了进来。於文秀见状知道小爷有事了，连忙招呼两女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堂屋。
    “说吧，什么事？”见三个丫头走了，林亦凡问道。
    “小爷，周掌柜让我给你送封信，他说一號下午准时到。”说完，从贴身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林亦凡。
    “行，我知道了。你跟他说一下，就说我会安排好的。”
    林亦凡接过信，並未急著拆开，只是用指节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信封上是周掌柜那手熟悉的瘦金体。
    杨卫民点了下头，“小爷，我会告诉周掌柜的。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说完，转身出了堂屋，等在门口的心怡把他送出了院子。
    见杨卫民已经离开，林亦凡抽出信纸，只见上面写著红党后天出席宴会的名单，也就是第一批接收北平的人员名单。
    林亦凡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指尖停留在几个名字上，特別是排在第一位的郑树成和第二位的秦志荣。
    对於郑树成他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因为他就是林亦凡见过的青松。
    而这个秦志荣也恰恰是在他前世记忆里的人，如果没有错的话，这人应该是从苏联留学回来的，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待过三年。
    林亦凡记得，此人在原时空的歷史轨跡中，是共產国际的核心人物之一，手段狠辣，心思縝密，曾主持过肃反工作，后来因与某路线分歧而被调离核心圈层。没想到这一世，他竟成了接收北平的先遣组成员。
    “有意思。“
    林亦凡將信纸叠好，放进口袋（空间）里。秦志荣的到来，意味著红党对北平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
    希望他不要太理想主义。这个秦志荣，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林亦凡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铜盆边缘。
    莫斯科中山大学三年，肃反出身，这些履歷拼凑出来的形象，与青松那种从山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干部截然不同。
    前者讲究的是组织纪律和意识形態纯洁，后者更注重实际效果和群眾基础。两种作风碰撞在北平这潭浑水里，会激起什么样的浪花，尚未可知。
    “小爷，茶凉了。“
    夏言端著新沏的龙井进来，见铜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灰，脚步顿了顿，却什么也没问。这丫头跟著林亦凡半年，早已学会什么该看、什么该忘。
    “去把汤老爷子请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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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
    夏言放下茶盏，转身去了。林亦凡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里那株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天前徐狰那三个手下被擒，军统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这种反常的静默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军统不是吃亏认栽的性子，戴雨农更不是。能让这条毒蛇暂时收信子的，只有更大的图谋。
    不到一个小时，脚步声从迴廊传来，汤宝麟拄著拐杖，身后跟著两个护院。
    老爷子虽然今年七十有三，但腰板却挺得笔直，一身藏青色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也捨不得换。
    “怀瑾急著找我，是徐狰背后的人露头了？“
    林亦凡转身，將周掌柜的信递过去。汤宝麟不接，只是用拐杖点了点桌面：“你先说说，我老眼昏花，看不得小字。“
    “红党的人后天到，带队的是郑树成和秦志荣。“
    林亦凡將信纸摊在桌上，“郑树成您见过，就是青松。这个秦志荣……“他顿了顿，“是从莫斯科回来的，肃反出身。“
    汤宝麟的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磕。“肃反“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池塘，老爷子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民国二十四年，陕北那边肃反扩大化，多少好手莫名其妙地丟了性命。
    “怀瑾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后天晚上的接风宴，让他们早点到，您先和他们认识一下，以免到时候说漏了。
    至於那个秦志荣，倒也不用太在意，到时候我会提前敲打一下，实在不行就让红党换人。“
    汤宝麟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缓缓摩挲。那龙头是紫檀木的，被他盘了二十年，包浆温润如玉。
    “小凡，“
    老爷子终於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老木头，“我汤宝麟活了七十三年，见过的风浪不算少。
    北洋、奉系、北伐、日本人，城头变幻大王旗，我这条老命能留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慎字。“
    他抬起眼，目光浑浊却锐利，“红党的人，我没有打过交道，说不上对他们有多少信任。可我也听说过他们的肃反运动，这个秦志荣……“
    汤宝麟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我明白您的顾虑。“
    林亦凡端起茶盏，发现茶水確实凉了，便又放下，“肃反那套作风，我也忌惮。但眼下是用人之际，北平这盘棋，缺了红党这股东风，我们走不远。
    所以，他这个人先用著看。我刚才不说了吗，真感觉不行，我来处理......“
    他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北平城防图，是年前从鬼子司令部缴获的。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据点、暗桩、交通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军统在等。“林亦凡的手指落在西直门附近的一个红点上，“戴雨农不会无缘无故看著徐狰被扣按兵不动。我估摸著，他们在等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
    “陈恭澍？“
    林亦凡回头，有些意外地看著老爷子。汤宝麟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小爷，如果说军统还有谁能在北平镇住场子，那就非他莫属。
    此人在北平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交往，我也曾和他交往过几回“
    林亦凡走回桌前，重新斟了杯热茶推过去：“那您觉得他比徐狰如何？“
    “徐狰？“
    汤宝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枯瘦的手指捏住杯沿却不饮，“临澧班出来的孩子，书读得多，胆子也大，可北平这潭水，不是胆子大就能趟的。
    陈恭澍在这里经营七年，从察哈尔到热河，从天津到张家口，他的眼线比日本人的宪兵队还多。徐狰在他面前，连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