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戴雨农会派他来。“林亦凡恍然。
    “硬，也冷。“
    汤宝麟站起身，走到图前，用拐杖点了点南锣鼓巷的位置，“那年他三十六，杀张敬尧之前，在我家喝了半碗热粥。喝完粥，擦擦嘴，说汤爷，借您的道用一用。从头到尾，没笑过一下。“
    林亦凡想像著那个画面：冬夜，热粥，一个即將去杀人的人。陈恭澍的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这种人最难对付，也最容易对付——只要给他服你。
    林亦凡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著茶汤里浮动的茶叶末子。“冷的人，最怕什么？“
    “怕热。“汤宝麟转过身，拐杖在青砖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可小爷，这世上的热分两种。一种是火，烧完就尽；一种是炭，埋著埋著，忽然就烫了手。“
    “您是说，陈恭澍心里还埋著炭？“
    汤宝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著院里那株老槐树。树影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道裂开的伤疤。
    “民国二十六年，他从北平撤退，不是败在日本人手里，是败在自己人手里。
    军统內斗，戴雨农要保上海区，弃了北平。陈恭澍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摔了那枚印章，不是失手，是故意。“
    “他在泄愤？“
    “他在断自己的后路。“汤宝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七年，他在北平布下的眼线、暗桩、关係网，一夜之间全断了。不是被日本人拔的，是被戴雨农卖的。你猜他恨谁更多一些？“
    林亦凡放下茶盏。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陈恭澍这样的人，恨不会掛在脸上，只会渗进骨缝里，一年一年地钙化，变成更硬的东西。
    “所以戴雨农这次请他出来，不是念旧，是不得已。估计是他们那位校长逼的。“
    “戴雨农从来不做不得已的事。“
    汤宝麟终於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北平区三个字，是陈恭澍的命根子。戴雨农把命根子还给他，就是要他再卖一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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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亦凡走到城防图前，手指沿著西直门到南锣鼓巷的线路缓缓移动。陈恭澍若来，第一件事必然是重建他的情报网。而这张网里，汤宝麟是绕不开的节点。
    “老爷子，您当年借道给他杀张敬尧，这笔帐，他还认吗？“
    汤宝麟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苍凉：“小爷，江湖上的人情帐，认不认看时候。他得意的时候，我是汤爷；他落魄的时候，我是老东西。如今他又要得意了……“
    老爷子顿了顿，“这帐，得重新算。“
    “怎么算？“
    “先晾著。“
    汤宝麟走回椅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到了北平，第一件事必然是找我。我不见他，让他等。等得越久，他越摸不清我的底，越不敢轻举妄动。
    再说了，我不是还有『幽灵』这张牌吗？“
    林亦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老江湖的做派，以静制动，以慢打快。但眼下有个变数——徐狰还在药厂的黑屋里关著，军统的面子已经撕破了，戴雨农未必会给陈恭澍太多时间。
    “老爷子，军统的事往后压一下再说，我们先全力以赴把后天晚上的宴会处理好，特別是那天的守卫工作，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林亦凡的手指在城防图上重重一点，“西直门、阜成门、德胜门，这三处城门要加派暗哨。还有汤府周边，每一条街巷都要有人盯著。“
    汤宝麟放下茶杯，拐杖在掌心转了个圈：“小爷是怕军统在宴会上动手？“
    “不怕他们动手，怕他们不动手。“
    林亦凡转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陈恭澍若来，最快也要三天后。但戴雨农不是有耐心的人，徐狰被扣的消息传回去，他必会另派急手。北平站里能用的不多，可也不是没有。“
    “你是说……“
    “临澧班的那批孩子，戴雨农养了三年，总该派上用场了。“
    汤宝麟的眉头皱得更紧。临澧班是军统的特训班，出来的学员年轻、敢死、不计后果，正適合做脏活。若真有几个混进宴会，后果不堪设想。
    “人手我来调。“
    老爷子站起身，藏青色长衫的下摆扫过椅腿，“形意门在北平还有四十七个弟子，后天全部撒出去。另外，我让赵刚从药厂抽二十个精壮的，扮成伙计混进宾客里头。“
    “不够。“林亦凡摇头，“红党的人也要用。郑树成那边，我会让他带一个排的人便衣布防，就说是保护首长安全。秦志荣……“他顿了顿，“此人我亲自盯著。“
    汤宝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小爷自有小爷的章法，这半年他看得明白。那个从莫斯科回来的秦志荣，履歷漂亮，手段却未必经得起细看。
    肃反出身的人，最擅长的不是对外，是对內。林亦凡要亲自盯著他，防的不是军统，是红党自己人。
    “还有一事。宴会的请柬发出去没有？”
    “我已经让人送出去了。按你的要求，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不落。“
    汤宝麟的拐杖停在半空：“怀瑾这是要引蛇出洞？“
    “蛇已经在洞外了。“
    林亦凡將请柬放在桌上，“三天前扣了徐狰，北平站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是沉得住气，是在等。等军统的指示，等戴雨农的批覆。“
    “所以你把请柬送到他们手上，逼他们表態？“
    “逼他们露怯。“
    林亦凡的指尖在请柬边缘轻轻划过，“后天晚上，那几位若来，便是与军统切割；若不来，便是心虚。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有利。“
    汤宝麟缓缓坐下，枯瘦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摩挲良久。这个年轻人，心思深得像口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迴响。
    “小凡，我再多嘴一句。“
    老爷子终於开口，“那个姓冯的前副市长，在北平经营了十五年，从巡警局长爬到副市长，靠的是八面玲瓏。
    这种人，不会轻易站队，也不会轻易倒戈。你逼得太紧，怕是要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