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给他留了退路。那些没有跟著鬼子作恶的，我都给他们留了退路。“林亦凡说道。
    汤宝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感慨：“小凡你这半年，把北平城翻了个底朝天。“
    “不够。“
    林亦凡走到窗前，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北平这盘棋，我们才摸到边角。戴雨农、陈恭澍、秦志荣，还有躲在暗处的日本人残部，都在等著看我们怎么落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汤宝麟：“老爷子，后天晚上，您坐主位。我坐您左手边，右手边留给郑树成。秦志荣……“
    他顿了顿，“让他坐我对面，隔一张桌子，我能看清他每一个表情。“
    “那冯副市长呢？“
    “让他坐门口。“林亦凡的声音冷了下来，“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让他知道，这场宴会他来得，也走得。走不走得成，看他自己的造化。“
    窗外传来夏言的声音，是告诉他们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林亦凡应了一声，转身对汤宝麟道：“老爷子，今晚留下来用饭吧。我让心怡燉了只老母鸡，养足了三年。“
    汤宝麟拄杖起身，藏青色长衫在暮色中像一块旧布：“秋菊，啊不，应该叫心怡了，这丫头在汤府的时候就手巧，她的手艺应该差不了，我老头子有口福了。”
    夜色四合，东跨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林亦凡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那株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巨大的网。
    两天后的宴会，是收网的时候。
    也是见血的时候。
    汤宝麟的脚步声在迴廊尽头消失后，林亦凡仍立在窗前。暮色已沉尽，院里那株老槐树的轮廓融进夜色，只剩几片新叶在灯笼微光里泛著惨白。
    “小爷。“
    夏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丫头改了名字，却没改旧习——通报时仍爱贴著门缝，仿佛隨时准备退开。
    “说。“
    “刚才药厂那边来消息，说徐狰在小黑屋里待了三天，已经受不了了，愿意交代一切。“
    林亦凡转过身。夏言垂手立在门槛外，一身靛青短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好啊，告诉他们，不要问，让他把知道的都写下来。“
    “知道了，小爷，我这就传话过去。”说完，夏言转身离去。
    而此时，位於雾都的官邸內，戴雨农恭敬地站在光头面前：“校长，陈恭澍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赶到北平，而他们的宴会是在后天晚上，您看......”
    “等不及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的合作达成，这关係到党国的脸面和北方的布局。“
    光头將茶杯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檀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戴雨农垂著眼，看见那杯碧螺春的茶叶沫子正缓缓沉底，像一场无声的溃败。
    “北平站还有多少人能用？“
    “临澧班三期毕业的有十二个，四期还在受训。“戴雨农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北平站的老底子……校长知道的，陈恭澍撤退之后，七零八落。“
    “七零八落也要用。“
    光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嘉陵江的夜色，江面上几点渔火，像散落的磷光。“徐狰是临澧班一期的高材生，我亲自批的评语。现在被扣已经三天了，三天......“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雨农，三天足够一个人把祖宗八代都吐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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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雨农的脊背绷直了。他知道光头的意思。徐狰知道的太多，从北平站的暗桩名单到军统与某些偽政权人物的往来，一旦开口，北方数年的布局便成泡影。
    “学生已经安排。“
    “怎么安排？“
    “北平站副站长刘全德，临澧班二期，跟过陈恭澍半年。“
    戴雨农从怀里取出一份密电，双手呈上，“此人熟悉汤府地形，也认得汤宝麟身边的几个形意门弟子。后天晚上，他会带四个人混进宾客里。“
    光头没有接那封密电，只是盯著戴雨农看了许久。这个学生跟了他十五年，从特务处到军统局，心思深得像口井。但此刻，他看见戴雨农的额角有细汗渗出——不是怕，是急。
    “四个人？“
    “精干的人手，不在多。只要宴会现场有了枪声，或者附近有了爆炸声，那这宴会......“
    “汤府的请柬，你怎么拿到的？“
    戴雨农的喉结动了动：“校长，他们以为日本人走了，他们就掌控了全局了，所以，请柬发得到处都是。
    另外。前副市长冯敬銓……还在观望。“
    光头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森然：“观望？雨农，你知道观望的人最怕什么吗？“
    戴雨农垂首：“请校长示下。“
    “最怕两边都得罪。“
    光头走回案前，拾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碧螺春，却不饮，只是看著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冯敬銓在北平十五年，从巡警局长爬到副市长，靠的是见风使舵。日本人来了，他给日本人办事；日本人走了，他想给红党办事。这种人——“他將茶杯重重一顿，“最该死。“
    “学生的意思是，可以利用。“
    “怎么用？“
    “冯敬銓手里有北平城防的旧档案，还有日本人撤退前没来得及销毁的部分密档。“
    戴雨农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红党想要，我们也想要。他观望，是因为两边都怕，两边都想討好。
    后天晚上，若刘全德在宴会上动了手，冯敬銓便是同谋；若动不了手，他便是证人——证明红党在北平滥杀无辜、排除异己的证人。“
    光头沉默良久，忽然问：“陈恭澍知道这些吗？“
    “学生还未告知。“
    “不要告知。“
    光头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北伐时期的地图上，“陈恭澍这个人，我了解。民国二十六年那件事，他恨你比恨日本人还多。你让他去北平，是不得已；他肯去，也是不得已。你们两个，都在演一齣戏。“
    戴雨农的指节微微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校长明鑑。“
    “但我不管你们演什么戏。“
    光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南京到北平，是一条蜿蜒的虚线，“北方能丟给日本人，但不能给红党。
    我们已经顶住了鬼子最疯狂的进攻，美国也会加大对我们的援助，后面就是慢慢收復失地的时候了。这句话，你给我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