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雨夜烧烤·下
    路明非垂眸，凝视著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以及那些渐渐平息归於死寂的细小气泡。
    他的眉头依然微蹙，仿佛在品味那挥之不去的苦涩余韵，但心底却已掠过一丝瞭然。
    这具被龙血深度强化的躯体，对寻常酒精的分解能力恐怕早已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无论是寡淡的啤酒，还是炽烈的白酒，於他而言，大概真的仅仅只是味道各异且难以入口的苦涩液体罢了。
    “这玩意儿一点也不好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坦然了许多，带著这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將杯子推远了些。
    苏晓檣见他虽然呛得狼狈，但眼神清明，脸上除了刚才呛咳留下的一点点薄红外再无异常，不由得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行吧行吧，算你过关，没酒精过敏就行。”
    她撇撇嘴，倒也没再而继续穷追猛打，只是拿起啤酒，姿態豪爽地灌了一大□。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白皙的脸颊在棚內暖烘烘的光线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迅速晕染开一层动人的酡红，眼神也多了几分水润的光泽。
    “苏小姐，您点的串儿好了！”
    一个繫著油渍围裙的小伙子端著硕大的不锈钢托盘快步走来，將堆成小山滋滋冒油的烤串哗啦”一声摆满了整张小桌。
    浓郁的焦香混合著孜然辣椒的辛香瞬间爆炸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开动！”
    苏晓檣眼睛一亮，仿佛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啤酒插曲，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串羊肉串就啃了下去，烫得她直哈气，却一脸满足。
    路明非也被这强烈的香气勾起了真正的食慾，他不再去想那杯苦涩的啤酒，也拿起一串牛肉筋。
    牙齿咬破焦脆的外壳，內里是劲道弹牙的筋肉，浓郁的肉汁混合著香料在口中爆开，抚慰了被啤酒折磨过的味蕾。
    棚外的雨声似乎被这满桌的烟火气隔绝在外，只剩下头顶塑料布被雨水敲打的密集鼓点作为背景音。
    炭火的光影在苏晓檣微醺而愈发鲜活的脸上跳跃，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著留学时的趣事。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些许酒后特有的兴奋，在嘈杂的棚子里依然清晰。
    少年安静地听著，偶尔应和几句，大多数时间都是专注地对付著手里的烤串。
    冰凉的啤酒杯被他遗忘在桌角，杯壁上冷凝水珠无声滑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感受著胃里食物带来的踏实感，听著苏晓檣带著醉意却依旧生动的讲述，看著棚外雨帘中模糊扭曲的霓虹光影。
    身体里那属於超级混血种的代谢系统正无声运转，分解著一切不该停留的异物，包括酒精，也包括某些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一刻，在风雨飘摇的简陋棚屋下，在孜然辣椒的烟火气中，在少女微醺的絮语旁，路明非感到了短暂而真实的平静。
    仿佛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那些沉重的愧疚与未来的风暴，都被这喧囂的市井和强悍的体质暂时隔绝在了外面。
    没有复杂的身份，没有沉重的责任，没有情感的泥沼，他只是饿了，在吃烧烤，在听一个漂亮姑娘说话，仅此而已。
    苏晓檣又拿起一串掌中宝，啃得正香，一抬眼，发现路明非正望著棚外雨幕出神。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那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完全不像刚经歷过初饮”窘態的人，倒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风暴。
    “喂，路明非。”她伸出油乎乎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串儿都凉了，你该不会————真被一杯啤酒放倒了吧？”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带著醉意的调侃，显然並不信他真的醉了，只是想把他从那种莫名的游离状態里拉回来。
    路明非收回目光，看向少女，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拿起一串还温热的鸡翅。
    “没有，只是在想————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他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晓檣狐疑的目光在他过分平静的脸上逡巡，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掩盖著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像一层光滑却坚硬的冰面。
    那点因酒精而起的迷离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敏锐的探究。
    少女那带著醉意和探究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路明非过分平静的脸上移开，一阵突兀的手机振动声便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
    “嗡————嗡————”
    声音的源头，是路明非隨意搁在油腻桌面上的手机。
    屏幕猝然亮起，幽蓝的光芒刺破了烧烤摊的暖色调，来电显示清晰地映出三个字“柳淼淼”。
    这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路明非的心湖上激盪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视线恰好撞上苏晓檣那双因酒精而水润，此刻却瞬间锐利起来的眸子。
    苏晓檣显然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这也使得她原本带著醉意调侃的唇角微微抿起。
    刚才那点因路明非平静”而產生的狐疑，瞬间被一种更加复杂带著点果然如此”的瞭然所取代。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路明非，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詰问。
    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虚，指尖悬停在按键上方，犹豫了一瞬。
    棚外雨声依旧，棚內喧囂依旧，但这一小方桌旁的气氛却陡然微妙起来。
    他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將手机贴到耳边，身体不自觉地微微侧向远离苏晓檣的方向。
    “餵？淼淼？”
    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缓一些，试图在嘈杂的环境中保持通话清晰。
    “明非，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柳淼淼如同溪水般清澈温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
    “嗯，你说。”
    路明非应道，感觉苏晓檣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侧脸上，烧得他耳根有点热。
    “明天上午九点，学校会张贴高中新生的分班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少女的声音带著一丝期待的轻快，显然对即將揭晓的班级归属充满了热切的憧憬。
    “————“
    路明非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在棚內喧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而沉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桌对面那道来自苏晓檣的目光，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不满。
    在这道饱含压力如同无声控诉的注视下，路明非最终还是硬著头皮，以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沉重感，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幅度极小，却仿佛耗尽了力气，签下了一份不容反悔的无形契约。
    “————嗯，好。明天上午九点，校门口见。
    他的声音努力维持著平稳，但仔细听，仍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晓檣眼底那点因酒精而起的暖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封的湖面。
    她当然清楚，这是她与柳淼淼之间心照不宣的轮值”默契，如同精密齿轮的咬合，今日是她的，明日便轮到柳淼淼。
    这默契维繫著一种脆弱但心照不宣的平衡，也巧妙地规避了所有难堪的正面衝突。
    然而此刻，这通电话，这个点头，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层维繫平衡的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