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当场拒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残留的鱼鳞黏液。
    任何突如其来的提议背后都藏著不为人知的考量，哪怕提出者是这七天来对他还算温和的汤姆。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李贞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
    “超级英雄……在我看来，更像是你们地球人用来划分『特殊群体』的標籤而已。”
    汤姆放下手中的鱼竿，转身从船舱里翻出一块乾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船舷上的水渍。
    他没有急著回答，直到把船舷擦拭得乾乾净净，才转过身重新看向李贞。
    “你想在地球长久地生活下去，对吧？”
    汤姆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篤定。
    李贞微微頷首。
    逃离维特鲁姆星的初衷就是为了摆脱无休止的杀戮，找一个能安稳生存的地方。
    这个地球虽然状况不明，但终究是他精神上的“故乡”，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想长久活下去，就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汤姆的声音沉了沉。
    “没有身份，你就无法工作，无法正常出行——但比没有身份更麻烦的，是你的来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贞胸口那几道浅浅的疤痕上，继续说道。
    “你们的文明理念，和地球的价值观几乎是完全相悖的。”
    “现在知道你存在的人很少，可一旦你的来歷被更多人知晓，你觉得地球人会怎么看你？”
    李贞的眼皮微微下合，他当然清楚，维特鲁姆星的残暴名声，若是真的传开，地球人恐怕很难接纳他。
    “你可以想想超人。”
    汤姆提起了那个救过他的男人。
    “你知道的，他从未在任何访谈中避讳过这个问题，他的家乡早就毁灭了，身后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而且他是在地球长大的，骨子里带著对人类的善意，可即便如此，他得到了几个人的接纳？”
    新闻里的红蓝超人总是冲在拯救民眾的第一线。
    可评论区里却不乏质疑的声音，有人说他是外星间谍，有人担心他哪天失控会给地球带来灾难，甚至还有人呼吁政府对他进行监管。
    李贞皱起了眉头，他其实不是不能理解，如果他站在对超人本性一无所知的地球人立场，他也会担心。
    不过现在他的立场，恐怕天然会被地球本土居民划分到比超人还烂的境地之下。
    “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轻易凌驾於地球的任何法律和规则之上。”
    汤姆的声音带著一丝感慨。
    “就像刚才你在海里抓鱼一样，不管你本意是想抓几条鱼回去当午餐，还是只是想体验一下捕鱼的感觉，那些鱼都会因为你的靠近而惊慌逃窜，甚至被你无意间捏碎。”
    “你和超人的力量，就是这样。”
    汤姆伸手指了指远处平静的海面。
    “除非你以后永远不用自己的能力，或许像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你能做到吗？”
    李贞低头看著无意识间握紧的拳头。
    这份力量是在维特鲁姆星的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是他赖以生存的根本。
    对目前的李贞而言，放弃这份力量，就像放弃呼吸一样困难。
    更何况，若是遇到维特鲁姆星的追兵，没有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你刚才飞在高空中俯瞰大海的时候，那些鱼並不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可它们的命运已经因为你的存在而產生了波动。”
    “你使用超能力，就相当於把自己放在了那个高空的位置，想要让普通人不害怕你，不排斥你，就必须给他们一个接纳你的理由。”
    “超级英雄，就是这个理由。”
    汤姆终於点明了核心。
    就是用行动告诉普通人，这份力量不是威胁，而是守护。
    “当然，这条路很难走，可能会遇到无数的质疑和攻击，但这是目前最適合你的路。”
    李贞站在渔船上，望著一望无际的大海，陷入了沉默。
    汤姆的话很有道理。
    他想要在地球安稳生活，就必须跨越“外星人”和“维特鲁姆星”这两道鸿沟。
    可一想到要像电视里的超人那样，时刻以守护他人为己任，李贞又有些下意识的排斥。
    逃离维特鲁姆星，也是为了摆脱被束缚的命运，不想再为任何人和任何事卖命。
    海风吹了很久，李贞始终没有开口。
    汤姆也没有催促，只是重新拿起鱼竿，安静地垂钓著，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句隨口的閒聊。
    直到夕阳西下，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李贞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我还需要再想想。”
    “没关係，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汤姆放下鱼竿，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只是个小渔民，可养不起你一辈子。”
    李贞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汤姆这是在变相地催促他做出选择，也是在提醒他，不能一直躲在这个避风港里。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他或许能帮你短暂的解决身份问题。”
    汤姆收起渔具，开始整理渔船上的东西。
    李贞心中有些好奇。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汤姆卖了个关子，將整理好的渔具搬进船舱。
    “走吧，我们回去收拾一下，今晚就出发。”
    回到海边小屋，李贞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汤姆给他买的几件换洗衣物。
    汤姆则从杂物间里翻出了一把布满铁锈的车钥匙，又找了块抹布，擦了擦屋外一辆看起来破旧不堪的皮卡。
    那皮卡的车身布满了划痕，轮胎也有些乾瘪，看起来起码有十几年的歷史了。
    汤姆插进钥匙，用力拧了几下，发动机发出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好不容易才启动起来，尾气排放出一股黑色的浓烟。
    “別看它破，跑起来还是很稳的。”
    汤姆拍了拍方向盘，对李贞说道。
    李贞坐上副驾驶，刚关上车门，就感觉座椅上积了一层灰。
    他隨手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然后翻开了放在副驾驶前面的导航地图。
    说实话，这种做派有些老旧。
    目光寻索半天，又问了几句，李贞才终於得知，汤姆的海边小屋，竟然就位於大都会的郊区。
    大都会，正是超人活跃的城市。
    李贞心里一动，看向正在倒车的汤姆：“你要带我去投奔超人？”
    汤姆倒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
    皮卡驶上公路后，一路朝著市区的方向开去。
    走到一个分叉路口时，汤姆没有选择通往大都会市中心的道路，而是拐进了另一条通往哥谭市的公路。
    “哥谭市？”
    李贞皱起了眉头。
    哪怕不看电视新闻，光凭藉前世残留的那点记忆，他也知道那是什么鬼地方。
    一个犯罪率极高、常年被黑暗笼罩的城市，和阳光明媚的大都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似乎也的確是一个特別適合容纳各种三教九流的傢伙。
    皮卡在夜色中行驶了將近两个小时，终於抵达了哥谭市的市中心。
    这里的氛围和大都会截然不同，即便是夜晚，街道上也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息，霓虹灯的光芒在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诡异的光影。
    汤姆驾驶著皮卡，最终在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前停了下来。
    【韦恩集团】
    李贞愣住了。
    汤姆带他来这里？
    “我们到了。”
    汤姆熄灭发动机，对李贞说道。
    “这里是韦恩集团，你推荐的人在这里？”
    李贞疑惑地问道。
    其实他现在几乎心知肚明了，可这汤姆到底什么来歷，认识超人，又认识蝙蝠侠？
    “我认识超人，超人认识蝙蝠侠。”
    汤姆一边说，一边摇下车窗。
    “而很少有人知道，韦恩集团的大老板布鲁斯·韦恩，私下里认识蝙蝠侠——他能帮到你。”
    李贞面无表情，但心底翻了个白眼。
    汤姆这话说得也太欲盖弥彰了。
    不等李贞开口，汤姆已经开始赶客了。
    “你自己进去吧，布鲁斯·韦恩会在里面等你，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等李贞充满疑虑的下了车，汤姆摆了摆手后，就驾驶著那辆破旧的皮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贞看著皮卡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无奈地嘆了口气。
    回头看了看眼前这座宏伟的建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李贞不是很想跟那个傢伙接触，记忆中完全是个阴沉而且不苟言笑的无聊之人。
    就在李贞有些想直接转身离开的时候，大厦的旋转门突然打开。
    一个穿著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气质很独特，既有资本家的沉稳大气，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练。
    男人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李贞身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布鲁斯·韦恩，我想介绍你过来的人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