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拽著赫拉走出灌木丛。
    耳朵还在发烫。
    她鬆开赫拉的袖口，原地转身。
    “多塔大人！”
    “刚才没听清，您说——谁要见我？”
    多塔抱著臂从灌木丛里迈出来，身后跟著那位银白长发的光耀之龙。
    两位神话级龙族並排站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说好的原地休息呢。
    两百米外的工地上灰尘都还没落定，这两位倒好，溜得比施工队收工还快。
    “伊莉莎白想当面道谢。”多塔的语气平淡得跟报天气似的，“修复本源晶体的事。”
    光耀之龙——伊莉莎白——微微欠身，动作轻缓，病弱感十足，跟隔壁多塔那座冰山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莉莉婭小姐，那日若非你出手，我恐怕已经——”
    “客气了客气了！”莉莉婭抢在她说完之前截断，两只手在面前摆得跟风车似的，“举手之劳，真不用谢！都是自家人！”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快说完快走。
    “多塔说你今日在此开荒，我便想，无论如何也该亲自来一趟。”
    莉莉婭扯了扯嘴角。
    来一趟当然好。
    问题是你选的这个时间点——
    她飞速扫了一眼灌木丛的方向。
    再往里面看，几丛被踩扁的蕨类清晰可见。
    “太客气了伊莉莎白大人。”莉莉婭嘴上说著客套话，余光死死盯著赫拉的猎装下摆——还好没有蹭上什么不该蹭的东西。
    伊莉莎白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龙族活了几千年，客套起来跟人类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每个字都含著分量，每句话都带著三分郑重七分真诚。
    莉莉婭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却在疯狂计算退场时间。
    三十秒。
    顶多再撑三十秒。
    超过这个时间，赫拉那股不悦就要从“冷”变成“冻”，届时在场所有人都別想好过。
    伊莉莎白终於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
    她再次欠身行礼，白金色的鳞片在颈侧折射出柔光，然后退后半步，站到了多塔身侧。
    走了？
    要走了？
    莉莉婭心里一阵狂喜。
    然而两人只是站在原地。
    多塔没动。
    伊莉莎白也没动。
    空气继续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人开口。
    莉莉婭那根紧绷了半天的弦突然弹了一下。
    不对劲。
    哪有人跑到荒郊野外的灌木丛里专门道谢的？
    伊莉莎白確实该谢她，但这种事在永夜宫的会客厅说不行吗？在竞技场的包厢说不行吗？非要挑她和赫拉钻进小树林的这个节骨眼上？
    莉莉婭的脑子飞速运转。
    多塔的性格她太清楚了。这位黑龙领主表面冷淡，实际上比谁都精。她要是没事绝不会主动往赫拉身边凑，更不可能带著伊莉莎白一起。
    除非——
    她们本来就要进这片灌木丛。
    莉莉婭的思绪卡了一下。
    等等。
    她把目光移到多塔身上。
    多塔面无表情。
    但她站的角度很微妙——半侧身，把伊莉莎白挡在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
    再看伊莉莎白。
    养了一个月的伤，脸色確实好多了。但那层病弱的苍白底下，隱约透著一点……
    是那种——
    莉莉婭的表情裂了。
    噢。
    噢噢噢。
    莉莉婭的脸彻底绿了。
    懂了。全懂了。
    这两位压根就不是来道谢的。
    她们是上午干了一通活之后，趁著午休的空当，打算溜进这片没人的灌木丛里——
    然后不巧，撞上了先到一步的莉莉婭和赫拉。
    所以多塔才会手拎灌木做出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样子。
    所以伊莉莎白才会临时编出一段冠冕堂皇的感谢词。
    感谢个鬼！
    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莉莉婭在这里面！
    是被撞见之后临时找的台阶！
    莉莉婭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她抬头看著多塔。
    多塔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任何情绪都看不出来。
    但莉莉婭注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
    多塔的右耳根。
    红了一点。
    就一点。
    普通人根本看不到的那种程度。
    但莉莉婭有真实之瞳。
    什么都瞒不住她。
    莉莉婭深吸一口气，把“你们也太不讲究了吧”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她咧开嘴，笑容灿烂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既然感谢说完了，两位还有別的事吗？”
    多塔不咸不淡地开口：“没有。”
    快了。
    就差一个转身了。
    莉莉婭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催促——快走快走快走。
    伊莉莎白也摇头，朝莉莉婭投来一个温婉的微笑。
    “打扰了，我们先——”
    “等一下。”
    莉莉婭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
    她话说出口才察觉不对。
    但收不回来了。
    因为她心里有根刺。
    如果这两位真的只是来道谢，那刚才伊莉莎白说完之后为什么站在原地不走？多塔为什么那么久没开口？
    那三秒钟的沉默不是尷尬。
    是犹豫。
    她们在犹豫要不要说另一件事。
    莉莉婭盯著多塔。
    “真没別的事了？”
    多塔的表情纹丝不动。
    “……没有。”
    “確定？”莉莉婭歪了歪脑袋，“总觉得你们有什么话没说完。”
    多塔的右耳根那抹红肉眼可见地加深了零点五个色度。
    伊莉莎白咳了一声。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场三位的听力都是非人级別的。
    赫拉倒是终於出声了。
    冷冰冰的，带著点百无聊赖的调子。
    “你让人走，人走了。你又拉著人问。”
    莉莉婭一噎。
    赫拉说得没错。
    她確实多此一举了。
    不管这两位来干什么，跟她都没关係。重要的是——她们在最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坏了她和赫拉仅有的独处窗口，而且对方显然也知道自己坏了事。
    大家都是成年人。
    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了。
    莉莉婭决定放过她们。
    “那就不打扰了！”
    多塔转身的速度堪称此行最快。
    伊莉莎白跟在她身后，银白长发在风中扬起，步伐虽然平缓，但频率明显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两人很快消失在工地的方向。
    灌木丛外又只剩下莉莉婭和赫拉。
    风吹过荒地，捲起一小片泥沙。
    莉莉婭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还在烧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