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什么？”
    她抬起头。
    问的是“吃什么”。
    但语气不对。
    这是在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伺候我。
    莉莉婭后脑勺一阵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白裙子，又看了看远处正用脑袋犁地的多拉，以及化身推土机的多塔——整个荒地上尘土飞扬，碎石乱溅，希拉在半空中运送废土，伊莉丝在一旁拿药瓶子给被崩伤的希拉敷药。
    一片热火朝天。
    而赫拉，在这片热火朝天里，想“吃”了。
    “主人想什么时候吃？”
    莉莉婭把图纸捲起来塞进腰带，笑得乖巧。
    这个问题是有预设答案的。你不能说“等一下”，因为赫拉没有“等一下”这个概念。你也不能说“现在”，毕竟大伙都在不远处。
    只能反拋回去。
    把主动权交给对方，既不触怒，又留出操作空间。
    赫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现在。”
    果然。
    莉莉婭扭头衝著工地扯开嗓子：“都停一下！”
    多塔从龙形缩回人形，拍了拍手上的土，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希拉在空中悬停，白金色翅膀微微扇动，碎石从爪缝里漏下来。
    “休息！午休时间！”莉莉婭双手叉腰，声音洪亮，“大家辛苦了，原地歇著，我去——”
    她顿了半拍。
    “——去准备午饭。”
    多塔什么都没说，抱臂靠在一棵还没被她推倒的枯树上，闭上了眼。
    莉莉婭转身，小跑著跟上已经迈步走向远处树林的赫拉。
    封地的北侧有一片还没来得及清扫的灌木林，矮树长得东倒西歪的，藤蔓缠在一起，遮出一小片阴翳。说是树林稍微有点抬举它，充其量就是个长满了杂草的土坡。
    但好歹能挡住视线。
    莉莉婭钻进灌木丛的时候，一根带刺的枝条划过手背，她嘶了一声。
    “走快点。”
    前面的赫拉头也没回。
    莉莉婭加快脚步追上去，嘴里嘟囔著“来了来了”，脑子里飞速运转——这片林子她刚才扫过一遍，方圆两百米內没有异常能量反应，也没有魔兽活动的痕跡。地面虽然坑洼但勉强能站人，就是草太深了，没过了小腿肚。
    赫拉在一棵歪脖子树边停下来。
    猎装的下摆蹭上了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她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嫌弃。
    这就很不赫拉。
    平时碰到一粒灰都要莉莉婭用清洁术处理三遍的人，今天居然对野草免疫了。
    说明她確实——
    莉莉婭不敢往下想了。
    她走到赫拉面前，仰头看著这位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深渊统治者。赫拉的金瞳在灌木丛投下的碎光里明暗交错，带著一种莉莉婭非常熟悉的、猫逗老鼠的恶劣。
    “这——”
    莉莉婭还没来得及说完“这里？”两个字。
    赫拉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指腹冰凉，带著雪松的冷香。
    莉莉婭整个人僵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时连碰木质桌面都嫌糙的洁癖暴君，竟然打算在野外、在一片连路都没有的灌木丛里——
    “主人。”莉莉婭声音发紧，“这地上全是虫子。”
    “你身上有海神之皮。”
    “那也——”
    “还是说，”赫拉微微低头，呼吸拂过莉莉婭的额角，“你想拖到晚上？好让我……”
    莉莉婭浑身一个激灵。
    那袋从情趣用品店买的、还塞在系统空间里的黑色布袋，此刻就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不用等晚上！现在就行！特別行！”
    赫拉的嘴角弯了一下。
    满意了。
    真是够了。
    莉莉婭在心里给自己竖了根蜡烛。正要闭眼认命的时候——
    绝对感官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不是刻意开启的。是身体本能的预警。
    灌木丛的西北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速度极快。
    而且——不止一个。
    莉莉婭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赫拉的手腕往回拽。
    “等等——”
    赫拉皱眉。
    下一秒，灌木丛外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树枝被碾碎的脆响。
    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歪脖子树被齐根撞断，轰然倒下。
    尘土飞扬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倒木后面钻了出来。
    黑色龙鳞甲，冷艷到能冻死人的面孔，暗金色的竖瞳。
    多塔。
    她右手拎著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左手背在身后，整个人散发著“我只是路过”的气场——但她站的位置，距离赫拉和莉莉婭不到十米。
    在她身后，跟著一个身形瘦小、面色苍白、银白色长髮垂到腰际的女人。
    白金鳞片从女人的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以下，细密而柔和，在灰暗的天光里折射出微弱的暖色光泽。
    莉莉婭认得这张脸。
    希拉的老妈。
    那颗本源晶体，是莉莉婭亲手修復的。
    这位应该还在嘆息山脉养伤的顶级龙族，此刻正站在灌木丛里，和多塔一起，离她和赫拉不超过十步。
    光耀之龙的视线扫过赫拉。
    又扫过莉莉婭。
    最后停在莉莉婭还没来得及放开的、紧紧攥著赫拉手腕的那只手上。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莉莉婭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起来。
    烧到耳朵尖。
    烧到髮根。
    她鬆开赫拉的手腕，倒退一步。又退一步。脚后跟绊在一截树根上险些摔倒。
    “多
    莉莉婭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
    “你怎么进来了？！我不是说原地休息吗？！”
    多塔面不改色地扔掉手里的灌木。
    “她要见你。”
    下巴朝身后那位一抬。
    光耀之龙微微頷首，病弱的面容上浮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莉莉婭小姐，久闻大名。”
    声音细且温柔，和赫拉的冰碴子嗓完全是两个物种。
    莉莉婭脸上的温度已经可以煎鸡蛋了。
    她不敢回头看赫拉的表情。
    同心锁戒指正在手指上发烫。
    传过来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冷到骨头缝里的不悦。
    莉莉婭一把抓住赫拉的袖口，笑得比魅魔大公的营业笑容还標准。
    “来来来，外面说！外面说！里面太挤了！树多！虫子也多！出去聊！”
    她拽著赫拉往灌木丛外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
    赫拉被她拽著，冷著脸跟在后面，猎装下摆扫过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身后，多塔冲光耀之龙挑了挑眉。
    光耀之龙捂住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走出灌木丛的那一刻，阳光直直打在莉莉婭脸上。
    她的耳朵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