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对於浩瀚的宇宙而言，不过是原子震动了一瞬。但对於正在经歷“战时工业革命”的地球来说，这半年足以让沧海变作桑田。
    大气层外，一艘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微陨石划痕的战舰，无声地切开了云层。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铺天盖地的媒体直播，只有“天幕”系统识別到敌我代码后，悄然裂开的一道金色缝隙。
    “逐日者”號回来了。
    陆哲坐在驾驶舱內，透过舷窗俯瞰著下方的世界。
    变了。
    彻底变了。
    曾经蔚蓝的海洋上，如今耸立著无数巨大的海上平台。赤道附近的星环岛已经不再是一座孤岛，而是向四周疯狂蔓延，变成了一座钢铁铸就的巨型海上都市。无数工程飞船像工蜂一样围绕著那根直通天际的太空电梯忙碌穿梭。
    而在更高的同步轨道上。
    一根长达十二公里、如同神灵脊椎般的黑色龙骨，正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数不清的焊光在龙骨上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在为这座人类未来的方舟增添一块装甲。
    泰坦级母舰，骨架已成。
    “这就是……现在的家吗？”
    阿米尔摘下头盔，看著下方那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金属丛林，眼中满是震撼。
    “这只是开始。”
    陆哲的声音有些沙哑。半年的深空航行，让他看起来更加消瘦，下巴上有著青色的胡茬，那两鬢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一些，在黑色的髮丝中格外显眼。
    “降落吧。”
    “直接回星环岛。”
    ……
    战舰入库。
    陆哲拒绝了所有人的陪同，甚至没让刘宇飞跟著。他独自一人换上了便装，坐上了那架飞往魔都的私人穿梭机。
    他太累了。
    在奥尔特云的那场生死博弈，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现在，他不想当救世主，只想当一个回家吃晚饭的丈夫。
    黄昏时分。
    汤臣一品。
    熟悉的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很暖和，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燉排骨香气。电视里正播放著关於“泰坦工程”顺利推进的新闻，主持人激昂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
    陆哲站在玄关，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一阵“噠噠噠”的急促脚步声传来。
    “大飞机！飞高高！”
    一个穿著恐龙连体衣的小肉糰子，手里举著一个最新的泰坦战舰模型，从客厅的那头冲了过来。
    是陆星辰。
    半年不见，小傢伙长高了不少，跑起来也不再摇摇晃晃，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他看到门口站著的那个满身风尘的男人，猛地剎住了车。
    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確认。
    下一秒，小傢伙把手里的模型一扔，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爸爸！”
    陆哲蹲下身，一把接住衝过来的儿子。那种实实在在的重量，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那颗在深空中冻僵了半年的心，瞬间化开。
    “哎，儿子。”
    陆哲把脸埋在儿子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全是奶香味。
    “怎么才回来呀……”陆星辰搂著陆哲的脖子，小嘴撅得老高，“妈妈说你去摘星星了，星星呢？”
    “星星太烫了，爸爸先给你带个拥抱回来。”
    陆哲笑著，眼角却有些湿润。
    厨房的玻璃门被推开。
    苏晚晴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汤勺。她原本是想叫儿子別乱跑，可当她看到那个蹲在玄关、抱著孩子的背影时，手中的汤勺“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哲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晚晴瘦了。原本圆润的脸庞有了些稜角，眼神中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坚毅。这半年，她不仅要带孩子，还要作为陆哲的代言人安抚民心，她承担了太多。
    “我回来了。”
    陆哲轻声说道。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快步走过来，甚至因为太急差点绊倒。她蹲下身，伸出发抖的手，抚摸著陆哲那粗糙的脸颊，指尖划过他鬢角的白髮。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怎么搞成这样……”
    她哽咽著，声音里全是心疼，“比走的时候……更老了。”
    “哪有。”陆哲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就是没刮鬍子，显得沧桑点。”
    苏晚晴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陆哲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这半年的担惊受怕，这半年的偽装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哲一手抱著儿子，一手拥著妻子。
    这就是他拼命守护的一切。
    哪怕外面是滔天巨浪，只要这里是乾的，暖的，那就值得。
    ……
    这顿晚饭，吃得很慢。
    陆哲像是要把这半年没吃到的家常菜一次性补回来。苏晚晴不停地给他夹菜，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既想笑又想哭。
    饭后，陆哲陪著儿子玩了一会儿积木。小傢伙的s级天赋越来越明显，隨便搭出来的结构都符合力学原理，甚至带著某种奇特的美感。
    “爸爸，这个给你。”
    陆星辰把一个搭好的“堡垒”推到陆哲面前。
    “这是什么？”
    “这是家。”小傢伙认真地说，“很结实，怪兽进不来。”
    陆哲看著那个稚嫩的模型，心中一动。
    家。
    可是，那个真正的“大家”，现在还远远不够结实。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晚上九点。
    温柔乡是英雄冢。他不能再沉溺下去了。
    “晚晴。”
    陆哲站起身，把儿子交给妻子。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温和丈夫，瞬间切换回了那个铁血统帅。
    “我要出去一趟。”
    苏晚晴抱著孩子，手微微一紧。她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去干什么。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好。”
    ……
    半小时后。
    星环岛，最高战略指挥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龙卫国、沈逸、刘宇飞，还有十几位edf的核心高层，全部到齐。他们看著坐在首位的陆哲，心中既有主心骨回来的欣喜，又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因为陆哲的脸色，太难看了。
    “这次远征，灯塔熄灭了吗？”
    龙卫国率先打破了沉默。
    “灭了。”
    陆哲简短地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存储器，插入主控台。
    “但是，我们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沈逸心里咯噔一下。
    “灯虽然灭了，但光已经照出去了。”
    陆哲的手指在全息桌面上划过。一张巨大的、复杂的星图瞬间展开。那是“守望者”赠送给他的最后礼物——清扫者巡逻路线图。
    星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银河系旋臂。而在那张网的边缘，有一个醒目的黑色骷髏標记，正在缓慢但坚定地移动。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那个標记的位置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
    刘宇飞瞪大了眼睛，指著那个黑点，手指都在颤抖。
    “这坐標……是比邻星？！”
    “没错。”
    陆哲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是三体星系的位置，距离我们只有4.2光年。”
    “我们一直以为，敌人还在遥远的猎户座，我们还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去发育。”
    “但其实，它们早就到了。”
    陆哲伸出手，指著那个正在逼近的黑点。声音低沉，却如同惊雷般在会议室里炸响。
    “它们来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几公里长的小型探测器。”
    “这是一支整编的、拥有歼星能力的巡逻舰队。”
    “根据计算，以它们的曲率航行速度……”
    陆哲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