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迷雾，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淤血。
    “嗡——”
    几架侦察无人机从“神舟”號的腹部弹射而出。
    它们像受惊的萤火虫，一头扎进了那片诡异的浓雾里。
    画面传回舰桥。
    信號很差，全是雪花点。
    但足以看清那座庞然大物的轮廓。
    那不是黑曜石文明那种粗獷的晶体风格。
    也不是人类那种方正的工业美学。
    它很怪。
    充满了各种扭曲的弧线和尖锐的棘刺。
    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旧的青铜色。
    就像是一团巨大的、已经枯死的金属珊瑚礁。
    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
    死气沉沉。
    “这造型，真特么邪门。”
    阿米尔盯著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像是战舰。”
    “倒像是个……驛站？”
    副官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指挥官，扫描结果出来了。”
    “没有生命反应。”
    “但核心区域有高能读数，非常强。”
    “是反物质。”
    “纯度极高！”
    阿米尔的眼睛瞬间亮了。
    反物质。
    这就是他们现在最缺的“救命血”。
    “神舟”號的曲率引擎是个油老虎，刚才那次紧急迫降，几乎烧乾了储备。
    如果不补充燃料。
    他们別说去比邻星，连这片鬼地方都飞不出去。
    “看来是老天爷赏饭吃。”
    阿米尔整了整衣领，眼神变得狠厉。
    “既然是无主之物，那就別客气了。”
    “第一突击队，跟我走。”
    “去这鬼地方，淘淘宝。”
    ……
    十分钟后。
    一艘小型登陆艇，缓缓靠上了那座死城的边缘。
    气闸门被暴力破开。
    “嘶——”
    虽然没有空气，但那种陈旧的尘埃，仿佛顺著真空都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阿米尔穿著重型外骨骼，第一个踏上了甲板。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
    不像是金属，软绵绵的。
    他低头一看。
    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地板。
    那是一层厚厚的、已经完全碳化了的……
    有机物残渣。
    或者说，是尸骸粉末。
    “警戒！”
    阿米尔端起枪，打开了肩灯。
    光柱刺破黑暗。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身经百战的星火学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处都是尸体。
    成千上万具。
    它们並不是死於外敌入侵，也不是死於爆炸。
    它们死於……自相残杀。
    一具乾枯的尸体，手里紧紧攥著一根断裂的金属管，插在另一具尸体的眼眶里。
    而它自己的喉咙，则被对方的利爪撕开。
    有的尸体腹部被剖开，里面空空如也。
    有的则是抱著自己的断腿，蜷缩在角落里，姿势扭曲。
    这里发生过一场大屠杀。
    一场为了生存，同类相食的惨剧。
    “重力系统紊乱。”
    “大家小心，別飘走了。”
    阿米尔的声音有些沉闷。
    他跨过一具只有半截身子的乾尸，向著核心区推进。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只有磁力靴踩在尸骸上，发出的“咔嚓咔嚓”的脆响。
    “指挥官，这边！”
    一名队员在走廊尽头喊道。
    那里有一扇半掩著的门。
    门上刻著一行奇怪的文字。
    虽然看不懂，但那种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仿佛能跨越时空，刺痛人的眼睛。
    阿米尔推门而入。
    这应该是指挥室，或者是舰长室。
    一具穿著华丽长袍的尸体，坐在椅子上。
    它的手里，捧著一本类似於日记的金属板。
    “盘古，翻译一下。”
    阿米尔將扫描仪对准了那块金属板。
    **【正在解码……】**
    **【语言逻辑匹配：史前通用语（天鹅座支系）。】**
    **【翻译完成。】**
    一段冰冷的文字，浮现在面甲的屏幕上。
    “我们被困住了。”
    “那艘黑色的船……那个『清扫者』，它只是路过。”
    “它封锁了航道。”
    “它没有攻击我们，它甚至没有看我们一眼。”
    “它只是锁上了门。”
    “我们出不去了。”
    “食物吃完了，能量耗尽了。”
    “大副吃了轮机长，我杀了大副。”
    “神啊，如果我们有罪，请降下雷霆。”
    “而不是这种……漫长的、无声的窒息。”
    阿米尔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个史前文明的“高速公路服务区”。
    这群倒霉蛋，只是想在这里歇个脚，加个油。
    结果。
    碰上了巡逻的“清扫者”。
    对方或许只是为了防止虫子乱跑，隨手封锁了这片空间。
    然后。
    这个服务区里的人，就被活活困死在了这里。
    在绝望中发疯，在飢饿中互食。
    这就是黑暗森林的法则。
    毁灭你，与你何干？
    甚至都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关个门，就能让一个文明在绝望中腐烂。
    “真特么是个操蛋的宇宙。”
    阿米尔骂了一句。
    他合上那本沾满血污的日记。
    “別看了。”
    “去找燃料。”
    “我们不能步这些倒霉鬼的后尘。”
    ……
    运气不错。
    这座死城的能源库，就在指挥室的下方。
    巨大的储蓄罐里，幽蓝色的反物质燃料还在微微荡漾。
    那是能够驱动恆星级战舰的顶级货色。
    也是这些死者生前拼命守护，却最终没能救他们一命的宝藏。
    “快！接管子！”
    “全功率抽取！”
    队员们动作飞快。
    粗大的输油管连接上了“神舟”號的接口。
    反物质燃料如同蓝色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泵入飞船早已乾涸的血管。
    看著能源读数节节攀升。
    阿米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还好。”
    “这地方虽然邪门，但东西是好东西。”
    “装满就撤，一秒钟也別多待。”
    这种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总觉得背后有一万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十分钟后。
    “能源填充完毕！”
    “满仓！”
    “撤！”
    阿米尔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收回管道。
    队员们迅速撤回登陆艇。
    气闸门关闭。
    推进器点火。
    登陆艇脱离了那座青铜色的死城，向著悬停在远处的“神舟”號飞去。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顺利得……
    有些不正常。
    就在登陆艇刚刚飞出一公里的时候。
    “滴——！滴——！滴——！”
    “神舟”號上的雷达官，那个一向冷静的年轻人。
    突然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声音撕裂了通讯频道。
    “指挥官！快回来！”
    “那座城……”
    “它活了！”
    “什么？！”
    阿米尔猛地回头。
    透过舷窗。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座原本死气沉沉、如同珊瑚礁般的青铜城市。
    突然动了。
    无数根原本垂在虚空中的、看似枯死的金属藤蔓。
    在这一瞬间。
    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的毒蛇。
    疯狂地舞动起来。
    原本暗淡的城市表面，亮起了无数只猩红色的“眼睛”。
    那是传感器。
    也是……
    瞄准镜。
    “滋——”
    一道道无形的牵引波束，从那些“眼睛”里射出。
    瞬间锁定了正准备逃离的“神舟”號。
    “留下来……”
    “陪我们……”
    一段混乱、嘈杂、充满了怨毒与渴望的精神波动。
    直接钻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那是几百万个死去的冤魂，在同一时间发出的吶喊。
    那座城。
    它不想放走任何一个活物。
    它想……
    把他们留下来。
    当做新的——
    “食物”。
    “操！”
    阿米尔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抓著扶手，对著通讯器怒吼：
    “主炮充能！”
    “別管什么该死的文物了！”
    “给我……”
    “轰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