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光。
    並不是那种温暖的阳光。
    而是一种死寂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冷光。
    它穿透了那个巨大的黑色重力囚笼。
    像是两把锋利的手术刀。
    毫无阻碍地刺破了“神舟”號的装甲板。
    直接扎进了舰桥內每一个人的视网膜里。
    “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好几个精神力稍弱的操作员，当场就捂著眼睛滚到了地上。
    眼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那不是物理伤害。
    那是精神层面的绝对碾压。
    阿米尔死死抓著指挥椅的扶手。
    指甲几乎要把真皮坐垫抓烂。
    他的脑袋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疼。
    钻心的疼。
    但他强撑著没有倒下。
    在那片惨白的光芒中。
    他看清了。
    那个黑色的囚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生物。
    也没有血肉之躯。
    只有一团……光。
    一团正在疯狂扭曲、变幻形状的纯能量体。
    它就像是一颗被强行压缩在玻璃瓶里的微型恆星。
    暴躁。
    愤怒。
    且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这就是……那个『东西』？”
    副官跪在地上，鼻血长流，声音都在打颤。
    “它不是活的……”
    “它是能量！”
    “不。”
    一个声音，毫无徵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炸响。
    不是通过耳朵。
    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引发了共振。
    那声音苍老、沙哑。
    带著一种跨越了千年的疲惫，以及刻骨铭心的仇恨。
    “我是……活的。”
    “我也曾……拥有血肉。”
    阿米尔猛地抬起头。
    他盯著屏幕上那团光。
    “你是谁？！”
    他在心里怒吼，试图用这种方式回应那个声音。
    “我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笑声悽厉，像是在哭。
    “三千年前。”
    “这片星域还不叫比邻星。”
    “那时候，这里有绿色的森林，有紫色的海洋。”
    “我的族人，依靠光合作用生存。”
    “我们不爭斗，不杀戮，只想安静地晒太阳。”
    “我们叫自己——光合文明。”
    “光合文明？”阿米尔一愣。
    “是的。”
    声音陡然转冷。
    带著一股滔天的怨气。
    “直到『清扫者』来了。”
    “它们不需要森林。”
    “也不需要海洋。”
    “它们只看中了我们体內那纯净的生物能。”
    “它们烧毁了星球。”
    “把我的族人一个个抓起来，塞进反应堆，当成燃料烧掉。”
    “而我……”
    那团光芒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我是那个文明的『王』。”
    “也是它们眼里，最耐烧的一块电池。”
    “整整三千年啊……”
    “它们把我锁在这个引力笼子里。”
    “日日夜夜，抽取我的能量。”
    “用来驱动那些杀戮的机器，用来维持那个该死的戴森云！”
    “我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听到这里。
    舰桥內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活体电池。
    囚禁三千年。
    这是何等残忍的刑罚？
    清扫者这个种族，简直就是宇宙里的恶魔。
    “外来者。”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
    少了几分怨毒，多了一丝急切。
    “你们是来砸场子的，对吗？”
    “我闻到了你们身上的硝烟味。”
    “也闻到了……那股和我一样，对这帮杂碎的恨意。”
    阿米尔抹了一把鼻血。
    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没错。”
    “老子就是来砸场子的。”
    “你想怎么样？”
    “交易。”
    光团在囚笼里疯狂撞击，激起一阵阵引力波纹。
    “帮我。”
    “炸开这个笼子。”
    “只要那个引力锁断了，我就能出来。”
    “作为回报……”
    一道微弱的数据流，顺著精神连结，传到了阿米尔的脑海里。
    那是一串极其复杂的代码。
    不属於人类的程式语言。
    但阿米尔却能明白它的含义。
    “这是清扫者母舰护盾的……后门？”
    阿米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的。”
    光团回应道。
    “我在这里被关了三千年。”
    “我的精神力早已渗透进了它们的网络。”
    “我知道它们所有的弱点。”
    “只要你放我出来。”
    “这串代码，就是你的了。”
    “有了它，你们就能轻易撕碎那艘恆星级母舰的乌龟壳！”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大到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如果不拿这个代码。
    人类面对清扫者的主力舰队，胜算依然渺茫。
    但如果拿了……
    “滴——！滴——！滴——！”
    就在这时。
    雷达官那带著哭腔的嘶吼声，打断了阿米尔的思考。
    “指挥官！”
    “雷达警报！”
    “我们被包围了！”
    全息星图上。
    原本空旷的星域边缘，突然亮起了无数个红点。
    密密麻麻。
    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
    “敌方主力回援了！”
    “数量：三千艘！”
    “距离：五万公里！”
    “它们封锁了所有的虫洞入口！”
    “我们……跑不掉了！”
    副官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五万公里。
    对於拥有曲率引擎的敌舰来说，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而“神舟”號现在还停在这个该死的科研区中心。
    就像是一只掉进了陷阱的老鼠。
    “走！”
    副官爬过来，死死拽住阿米尔的裤腿。
    “指挥官！別管那个怪物了！”
    “趁著包围圈还没合拢，我们还能衝出去！”
    “只要开启隱形模式，往陨石带里钻，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开火救它，我们会暴露位置！”
    “那是死路一条啊！”
    所有人都看著阿米尔。
    等待著他的决定。
    逃跑？
    还是拼命？
    阿米尔看著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点。
    又看了看那个被困在笼子里，还在不断撞击、发出无声哀嚎的光团。
    三千年的囚禁。
    亡国灭种的仇恨。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在贫民窟里，被人踩在泥坑里，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的那种绝望。
    那时候。
    他多么希望，能有一只手，拉他一把。
    “呼……”
    阿米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里。
    陆哲那句“人类不跪”的话，还在迴荡。
    如果不救它。
    拿著那串代码跑了。
    那人类和这帮清扫者，有什么区別？
    而且。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多一个神级盟友。
    这笔买卖，划算。
    “副官。”
    阿米尔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不再有犹豫。
    只有赌徒梭哈前的疯狂。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別人把人关笼子里。”
    “不管是关人，还是关神。”
    “我都看著不爽。”
    他猛地一巴掌拍开了副官的手。
    大步走到火控台前。
    一把推开了那个嚇傻了的操作员。
    “全炮门，解锁！”
    “目標：那个该死的黑笼子！”
    “所有反物质飞弹，一枚不留！”
    “给我……装填！”
    “指挥官？！”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会把我们也炸飞的！”
    “怕个卵！”
    阿米尔怒吼一声。
    “就算是死。”
    “老子也要在临死前，给这帮外星杂碎，放个大烟花！”
    “瞄准！”
    “锁定！”
    “发射！！！”
    “咻咻咻——”
    “神舟”號的侧舷，所有的飞弹井同时打开。
    数十枚拖著蓝色尾焰的反物质飞弹。
    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贴著脸射了出去。
    没有给敌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飞弹群呼啸著，狠狠撞在了那个巨大的引力囚笼上。
    “轰隆隆——！！！”
    一团耀眼至极的火光，在科研区的中心炸裂。
    强横的衝击波，瞬间震碎了周围数十个玻璃球体。
    那些被囚禁的奇形怪状的外星生物，惨叫著被拋入真空。
    而那个黑色的引力锁。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衝击下。
    终於。
    出现了一丝裂纹。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碎裂声。
    响彻了整个星系。
    笼子，破了。
    “吼——！！！”
    一声尖啸。
    从那团火光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声音。
    那是纯粹的精神风暴。
    被囚禁了三千年的“光合之神”。
    终於。
    脱困了。
    它化作一道长达数千公里的璀璨光柱。
    瞬间衝破了比邻星昏暗的天空。
    那种亮度。
    甚至盖过了头顶那三颗恆星的光芒。
    它在咆哮。
    它在宣泄。
    它在向这片囚禁了它三千年的星空，宣告著——
    復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