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敏心里那个酸水直冒，这都快赶上一家一个月的收入了。
    李小桃也不藏著掖著，手里筷子没停，夹了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滋滋冒油：“昨儿个拉了差不多六百斤，一斤一毛，你自个儿算。除去给看门老头的烟钱，还有路上磕碰坏的几个，最后落手里五十八块六。”
    “五十八块六……”
    余敏吸了口凉气，掰著手指头还没算明白，旁边坐著的二哥李大林坐不住了。
    “爹！这么看来，这买卖能干啊！要不……明儿个俺也推著车去镇上试试？家里自留地那瓜也不老少，这收瓜的还没来，不如……”
    “试个屁！”
    李有田一听这话，三角眼瞬间立了起来，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李大林，你给老子把那点花花肠子收回去！”
    李有田指著二儿子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她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爱咋折腾俺管不著。你是老李家的种，还在生產队掛著名！你推车去卖瓜？你让村里人咋看俺这个支书？”
    李大林被骂得一缩脖子，但想到妹妹一天就能挣这么多钱，心里还是痒得难受，小声嘟囔：“那也不能看著钱不捡啊……大家都穷得叮噹响，小桃都能挣，俺咋就不行……”声音越来越小。
    “你懂个球！”
    李有田气得鬍子乱颤：“俺是村支书！是带头人！要是俺家里人都带头去搞个体户，那村里还不乱了套？今儿个你卖瓜，明儿个他卖菜，地里的庄稼谁伺候？生產任务完不成，公社领导怪罪下来，你担得起还是俺担得起？”
    他指著一家子人放狠话：“都给俺听好了！这事儿到小桃这就得止住！谁要是敢学著往镇上跑，別怪老子拿赶牛鞭子抽断他的腿！这是原则！是底线！”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李大林憋屈地垂下头，余敏也不敢吭声了。
    李小桃刚想张嘴再刺挠两句，却听见“咣当”一声。
    范丽红手里端著一盆热腾腾的萝卜燉粉条，重重地磕在桌子正中间，溅出来的汤汁差点烫著李有田的手背。
    “吵吵啥？还没完了是吧？”
    范丽红黑著脸，把那盆菜往李有田面前一推，那是半点面子没给这村支书留。
    “原则？底线？我就看你那原则能不能当饭吃！”
    范丽红解下围裙，用力甩在一边的长条凳上，指著李有田的脑门就开骂：“当了一辈子支书，除了学会背手骂人，你给家里挣来啥了？啊？人家卫民和小桃昨儿个一天挣的，顶你大半年的！你瞅瞅这一桌子酒肉，哪样是你李大支书买得起的？”
    李有田被老伴这一通抢白噎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想反驳：“你……你个婆娘，你懂啥咧，这点觉悟都没有……”
    “觉悟个屁！”
    范丽红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抱胸，“觉悟能让咱家房顶不漏雨？觉悟能让孙子穿上新衣裳？全村就属你觉悟高，也没见你发多大財！咱家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没见公社给你发朵大红花！”
    范丽红这把火憋在胸口早就不止一天两天了。
    她是个只会围著灶台转的婆娘，不懂啥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儿——谁能让她锅里有米，兜里有钱，谁就是能耐人！
    李有田倒好，为了那一顶破乌纱帽，整天在村里背著手装大尾巴狼，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几年家里添丁进口，吃饭的嘴一张比一张大，跟填无底洞似的，这进项却没增加，一家人可以说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她转头看向李大林和余敏：“既然都知道那是挣钱的路子，有啥不敢干的？只要不偷不抢，凭力气挣钱，谁敢嚼舌根子？我看谁要是敢拦著孩子过好日子，那就是跟钱过不去，跟这个家过不去！”
    李有田不敢回嘴。
    他在村里那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可回到家，这老婆子就是那专门降他的天王老子。
    他看了看那一桌子平时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好菜，又看了看李卫民那身新衣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恨恨地夹起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闷头猛嚼，仿佛那肉跟他有仇似的。
    范丽红骂舒坦了，拿起筷子给李卫民夹了个鸡腿：“姑爷吃，別理这倔老头，他就是属核桃的，欠砸。”
    李有田腮帮子鼓著，那张老脸黑一阵红一阵，最后化作一声闷哼。
    这一下，就算是默许了。
    桌上的气氛瞬间活泛起来。
    二嫂余敏眼珠子骨碌一转，在桌底下狠狠踢了一脚自家男人。
    李大林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给李有田满上酒，赔著笑脸：“爹，您消消气。其实娘说得也在理，咱不偷不抢，就把自家种的东西换成钱，这也是为了响应……响应那啥號召嘛。”
    见李有田没拿菸袋锅子敲他，李大林胆子更肥了，转头看向李小桃，两眼放光：“小桃，那你看下次……能不能带上二哥？家里那块自留地有些瓜已经熟了，供销社那帮孙子来收还得再等半个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一直闷头没吭声的大哥李大树，这时候也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眼身边正给孩子餵肉的大嫂陈秀儿，那是满眼的羡慕。
    他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但这会儿也被那五十八块六毛五的大团结烧得心慌。
    “小桃。”李大树端起酒杯，有些侷促地朝李卫民举了举，“那个……要是车子还能装下，大哥也想跟著去趟镇上。你侄子马上要上学，学费还没凑齐，要是能把地里的瓜卖个好价钱……”
    李大树话没说完，脸先红了，但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家人的目光全聚在了李小桃身上。
    李小桃也痛快答应了。
    酒桌上的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李卫民看著这一幕，心里头那个感慨啊。
    他以为今儿个回门，老丈人和大舅哥们会给他个下马威，没想到，都被他媳妇收服了。
    他偷偷在桌下握住了李小桃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李小桃侧过头，冲他眨了下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顿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两瓶西凤酒见了底，五斤大肥肉也造了个精光。
    临走的时候，余敏那是恨不得把李小桃送出二里地去，拉著李小桃的手亲热得不行：“桃子，那你可得记著啊，下回一定要叫上俺家大林！”
    “放心吧二嫂，忘不了。”李小桃抽回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卫民推著空荡荡的自行车，脚步有些飘，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傻笑。
    “媳妇，你真厉害。”
    “这就厉害了？”
    李小桃跳上自行车后座，拍了拍他的腰，“等咱有了本钱，还得往大了干。到时候別说西凤酒，茅台咱也给你爹摆上一桌！”
    李卫民用力一蹬车蹬子，迎著夕阳大声喊了一句：“得嘞！媳妇你说咋干就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