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只觉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不仅是鲜血的味道,更夹杂著冤魂未散的怨念。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收回了即將触碰竹简的手指,动作僵硬得像是因为极度恐惧而痉挛。
身后站著的,是一个身穿暗红色皮甲的壮汉。此人右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隨著他咀嚼檳榔的动作,那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透著一股凶煞之气。
练气大圆满,且灵力波动极其暴躁,显然是刚吞噬了某种强行提升修为的丹药或者血食。
“五百灵石?”摊主那一双死鱼眼猛地瞪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眼眶。他一把护住竹简,像是怕陈默抢走一般,满脸堆笑地看向刀疤大汉,“前辈既然开口,那自然是前辈的!”
周围看热闹的修士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在鬼市,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一个藏头露尾的散修,面对这种明显是亡命徒的狠角色,吃瘪是常態。
陈默低垂著头,双肩微微颤抖,似乎被对方的气势嚇破了胆。他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且卑微:“既然……既然前辈看中了,那晚辈自然不敢夺人所好。”
“哼,算你识相。”刀疤修士轻蔑地扫了陈默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滚吧,別挡著老子的道。”
陈默如蒙大赦,连连拱手,转身就走,脚步踉蹌,显得狼狈不堪。
然而,就在他转身挥袖的那一剎那,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一缕无色无味的细粉,顺著那浑浊的空气,悄无声息地附著在了刀疤修士那油腻的皮甲缝隙中。
那是“子母追魂香”的粉末,阴尸宗外门弟子常用来標记猎物的手段,虽不入流,但在这种混杂著尸臭和腐烂气息的鬼市中,却是最好的追踪信標。
刀疤修士毫无察觉,他大笑著扔出一袋灵石,一把抓过那捲《敛息术进阶篇》,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他刚才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身穿灰袍的小子接连出手了几批成色极好的制式法器,身上的“油水”绝对不少。
这卷竹简,不过是个由头。
……
离开那个摊位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默原本佝僂卑微的身形,在转过几个阴暗的街角后,逐渐挺直。
兜帽下的双眼,哪里还有半分恐惧?只有如深潭般的死寂与冰冷。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於“子母追魂香”的气息正在迅速逼近。而在那股气息之后,还吊著另外两道稍弱的气息。
“果然跟上来了。”陈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人性之贪,当真是一味无需炼製的剧毒。”
他没有选择往鬼市的出口走,那边虽然有执法队,但也意味著身份暴露的风险。他反其道而行之,带著白微向著鬼市最深处、也是最骯脏的“弃尸巷”走去。
那里是鬼市倾倒废弃炼尸材料和生活垃圾的地方,终年瀰漫著毒瘴,平时鲜有人至。
“主……主人……”白微似乎感受到了陈默身上散发出的杀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闭嘴。”陈默冷冷地传音,“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躲在角落里。若是敢露头,我就把你炼成真正的尸傀。”
白微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乖乖地点了点头。
弃尸巷到了。
这里是一条死胡同,四周堆满了腐烂的兽骨和散发著恶臭的黑泥。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蘚,阴冷潮湿,仿佛连光线到了这里都会被吞噬。
陈默停下脚步,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巨大的破烂水缸:“进去。”
白微没有丝毫迟疑,手脚並用地爬进水缸,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默站在巷子中央,缓缓转过身,面对著巷口那片浓重的黑暗。他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庞,只是那双眸子里,跳动著幽蓝色的寒芒。
他在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远处鬼市的喧囂声在这里变得微不可闻,只有下水道里老鼠爬过的悉索声。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三道人影大摇大摆地堵住了巷口。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修士,此时他手中的竹简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
在他身后,跟著两个贼眉鼠眼的瘦小修士,一人持勾,一人握刺,眼神阴毒地盯著陈默,就像看著一只待宰的肥羊。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修士狞笑著,手中的鬼头大刀拍打著掌心,“刚才在摊位上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没想到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竟然慌不择路跑进了死胡同。”
左边的瘦子嘿嘿怪笑:“大哥,这小子估计是嚇傻了。看他细皮嫩肉的,身上的储物袋肯定鼓得很。”
右边的瘦子舔了舔嘴唇:“大哥,这小子的皮相不错,若是剥下来卖给『画皮李』,估计也能值个几十块灵石。”
三人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仿佛陈默已经是一具尸体。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目光就像是在看三块死肉。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悸:“三位道友,我若交出財物,可否留我一命?”
“留你一命?”刀疤修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在这鬼市里,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小子,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放亮……”
“点”字还未出口,异变陡生!
陈默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然抬起,十指如轮,掐出一个诡异的法诀。
“嗡——”
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股极寒之意,这並非寻常的冰霜法术,而是源自人体肾水的极阴之力!
玄冥水肾,爆发!
巷子里积存的那些污水、黑泥,瞬间被这股寒气牵引,化作无数根漆黑的冰锥,悬浮在半空,锋尖直指巷口三人。
“不好!是扎手的硬点子!”刀疤修士脸色大变,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大吼一声,周身血气翻涌,一层厚厚的血煞护盾瞬间撑开。
但他身后的两个嘍囉就没那么好运了。
“嗤嗤嗤嗤——”
密集的破空声如同暴雨梨花。那两个只有练气六七层的瘦小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无数根黑冰锥打成了筛子。鲜血刚刚喷出,就被极寒之气冻结在半空,化作两具千疮百孔的冰雕,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一地冰渣。
瞬杀两人!
刀疤修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手中的鬼头大刀疯狂挥舞,磕飞了袭来的冰锥,借著反震之力想要后退。
“现在想走?晚了。”
陈默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不知何时,陈默已经欺身而上。他並没有使用任何法器,而是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大弓,右臂瞬间膨胀了一圈,皮肤下隱隱有黑色的纹路游走。
《五毒真经》锻体篇——蟾吞势!
“轰!”
陈默的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在了刀疤修士的血煞护盾上。
看似坚不可摧的护盾,在这一拳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崩碎。恐怖的巨力长驱直入,重重地砸在刀疤修士的胸口。
“咔嚓——”
清脆的胸骨碎裂声在巷子里迴荡。
刀疤修士狂喷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墙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陈默的身影已经如影隨形。
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咽喉,將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咳……咳咳……道友饶命……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刀疤修士眼中的凶狠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散修,而是一头披著人皮的凶兽。
那股透体而入的阴冷灵力,正在疯狂破坏他的经脉,封死了他所有的反抗可能。
陈默看著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没有说话,只是腾出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泛著暗红色光泽的符籙。
这符籙的材质並非寻常黄纸,而是某种生物的皮,上面的符文更是触目惊心——那是用鲜血绘製而成的,隱隱透著一股威严而狂暴的气息。
这是陈默这几日利用白微的“皇族之血”,结合阴尸宗的“替身咒”原理,特製的一张“替劫符”。
“你……你要干什么?”刀疤修士看著那张符籙,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危机。
“借你的命,用一用。”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啪!”
他猛地將符籙拍在了刀疤修士的小腹丹田处。
“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巷子。符籙接触皮肤的瞬间,立刻化作一道血光钻进了刀疤修士的体內。
下一刻,一股惊人的气息从刀疤修士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一股纯正、霸道、带著淡淡金色的气息——大周皇族血脉的气息!
虽然这股气息是被外力强行激发的,並不稳定,但在那些拥有特殊追踪法盘的黑甲卫眼中,这就如同黑夜中的火炬一样耀眼。
刀疤修士浑身抽搐,双眼翻白,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金色的小蛇在游走,那是皇族血脉与他自身灵力剧烈衝突的结果。
“这份礼物,希望黑甲卫会喜欢。”
陈默鬆开手,任由刀疤修士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此时的刀疤修士虽然没死,但丹田被封,经脉错乱,且浑身散发著浓郁的皇族气息,已经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陈默动作极快,伸手摘下刀疤修士腰间的储物袋,神识蛮横地衝破禁制,稍微一扫,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除了那捲《敛息术进阶篇》,里面还有两千多块低阶灵石,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法器和丹药。
这就是所谓的“杀人放火金腰带”。
“出来。”陈默低喝一声。
白微哆哆嗦嗦地从水缸里爬了出来,看著地上那两具碎尸和那个浑身冒著金光的壮汉,嚇得脸色更加苍白。
“走。”
陈默没有多做解释,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黑色的披风扔给白微,自己则迅速施展了一个除尘术,清理掉身上的打斗痕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抽搐的刀疤修士。
此刻,远处的天空中,几道强横的神识波动正如同飢饿的鯊鱼般,朝著这个方向极速掠来。
那是筑基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修士的威压!
大周朝廷的鹰犬,嗅觉比狗还灵。
“替死鬼已经就位,接下来,该彻底消失了。”
陈默一把抓起白微,身形一晃,借著夜色和错综复杂的巷道掩护,如同幽灵般迅速远去。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三十息的时间。
“轰!”
一道璀璨的金光从天而降,直接轰碎了巷口的墙壁。
三名身穿黑金重甲、面覆铁面的修士出现在巷子里。他们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每一个都是筑基中期的强者。
为首的一名黑甲卫手中托著一个罗盘,此时罗盘上的指针正死死地指向躺在地上的刀疤修士。
“找到了!”黑甲卫统领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皇族血脉反应强烈,就是此人!”
他一步跨出,瞬间来到刀疤修士面前,一把將其提起。
刀疤修士此刻神智已经有些模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饶命……饶命……”
“哼,潜逃多日,还敢在鬼市现身,不知死活。”黑甲卫统领冷哼一声,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手中灵力一吐,直接封死了刀疤修士所有的穴道,“带走!交由国师大人亲自审问!”
“是!”
另外两名黑甲卫迅速上前,用特製的锁链將刀疤修士五花大绑。
没有人去管旁边那两具碎裂的尸体,在他们眼中,这些散修如同螻蚁。
黑甲卫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巷子里再次恢復了死寂,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
数里之外,一处看似普通的客栈地下室中。
陈默盘膝而坐,面前悬浮著那捲漆黑的竹简。
他能感觉到,远处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已经远去。那条“替罪羊”显然已经成功吸引了所有的火力。
“这只是第一步。”陈默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有了这卷《敛息术进阶篇》,再加上那几千灵石,筑基之前的资源暂时不缺了。”
他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白微。经过刚才的惊嚇,这个拥有皇族血脉的女人显得更加畏缩。
陈默並不在乎她的感受。在他眼中,白微既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也是一座移动的宝库。只要利用得当,她身上的每一滴血,都能成为他在这个残酷修仙界活下去的筹码。
“不过,阴尸宗那边……”陈默眉头微皱。
他虽然祸水东引,暂时摆脱了朝廷的追捕,但他很清楚,阴尸宗绝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叛逃的弟子,尤其是一个带走了重要“鼎炉”的弟子。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看来,得儘快將这《敛息术》修至大成,然后换个身份,混入正道盟的地盘。”陈默心中暗自盘算。
第30章 替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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