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李青云裹著將校呢大衣,踏进德州青石板街。
寻了家国营早餐铺,他点了六张烧饼、四只油老虎、一碗豆腐脑、一碗豆浆,掏了一块钱,外加两张本地粮票。
油老虎是德州老味道——麵皮炸得鼓囊囊,从边口灌进蛋液,再回锅復炸,酥脆喷香,跟后来的鸡蛋灌饼神似。
粮票哪儿来的?下车时顺手卸了俩扒手的胳膊,顺走他们兜里的两斤票子。
慢条斯理吃完,他叼起一根华子,踱出店门,向路人问清方向,拐进一条僻静胡同,心念一动,一辆吉普车凭空落地,引擎低吼著驶向供销社总社。
那时节,想吃地道德州扒鸡,就得往供销社钻——小门市常断货,总社才稳稳噹噹备著货。
德州扒鸡,清初发軔,民国扬名,如今正红火,传了两百多年。
早年间,城里先后立起“德顺斋”“宝兰斋”“盛兰斋”“福顺斋”“中心斋”等老字號,各守一脉手艺。
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所有扒鸡师傅全进了国营德州市食品公司——也就是日后山东德州扒鸡股份有限公司的前身。手艺归了堆,老汤共一锅,秘方统一配,品质稳如磐石。
李青云推开供销总社大门,仗著一张俊脸和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哄得一位热心大姨亲自领他见了主任。
主任见他一身马裤呢军装,外罩將校呢大衣,腰间別著乌黑鋥亮的手枪,立马挺直腰杆,笑容比春阳还暖。
最后,李青云甩出四十斤全国粮票、七十五块钱,拎走了二十五只油亮喷香的德州扒鸡。
全国粮票因稀缺又带油水,向来是抢手货。但凡拿它去供销社换东西,甭管天南地北哪一家,人家都乐得收,手脚麻利得很。
实话实说,如今的德州扒鸡真不便宜——一只就得搭上二斤肉票加三块钱,普通人家攥著票都捨不得动。
可这回供销社主任倒挺敞亮,不但塞了个竹编筐让李青云装鸡,还顺手塞给他六瓶嶗山可乐。
当然,人家肯这么大方,八成也是瞅见了李青云肩章上的上校军衔,还有停在门口那辆墨绿军用吉普车。
嶗山可乐1953年就在青岛落地生根,比可口可乐、百事可乐还早冒头!配方里添了乌枣、丁香、高良姜等十几味中草药,喝一口,既有汽水的劲爽,又裹著一缕温润药香,暖胃驱寒、理气祛湿,大人小孩都能喝。
李青云发动吉普驶出德州城,中途问了两迴路,又摊开地图仔细核对,这才一脚油门奔著四九城去了。
德州到四九城三百二十公里上下。搁在后世,上高速三四个钟头就稳稳噹噹进京了;可眼下这烂泥路,顛得人五臟六腑直晃悠,能平安抵达全靠老天爷赏脸。
他把一支56-1式衝锋鎗横在副驾座上,再配上身上那身笔挺军装——光这两样,就能替他拦下九成麻烦。
否则,没保卫科护送,单枪匹马开辆吉普跑这么远?不被山东响马盯上才怪!果不其然,前头一段路就被棵歪倒的老槐树堵死了。
“啊哟……啊哟……此山是我开,啊哟……啊哟……此树是我栽,啊哟……啊哟……要打此路过……”
“留下买路钱!”李青云剎住车,探出脑袋喊道。
一听停车声,五个拎著老套筒的汉子立马围拢过来。
“哎哟喂,几位大哥,军车也敢劫?江湖规矩还要不要啦?”李青云冲领头那个斗鸡眼老汉咧嘴一笑。
斗鸡眼朝旁边一个流哈喇子的土匪使眼色:“小子,別蒙我!军车哪个不是绿的?你这黑黢黢的破车,也配叫军车?”
“二大爷,人在您正前方呢!”那土匪抹了把口水,一把掰过老头脑袋,“二大爷,真没骗您——车是绿的,人穿的也是军装!”
他本站在老头左边,话音还没落,就见斗鸡眼反手一巴掌,直接把右边另一个土匪抽得原地打了个滚。
“老……老……老舅,您……您……您咋又打我啊?”那倒霉蛋捂著脸,一脸委屈。
“咦?又抡错啦?嗐,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老头一愣,扭头冲身后喊,“狗剩子,快瞅瞅这车啥顏色!”
“啊哟……啊哟……啊哟……”
绿色的。李青云实在听不下去,乾脆替他答了。
“啊哟没错!真是绿的!”狗剩子猛点头,还朝李青云憨笑,“谢啦兄弟!”
李青云挠挠后脑勺——好傢伙,敢情是嫌这一路太顺当,专程派这几个活宝来添点乐子。
“几位好汉,今儿想討点啥?”话一出口他就想拍自己脑门:被这几个傻大胆传染了,竟还跟劫道的商量起菜单来?这不等於问贼想偷啥一样荒唐!
“窝头、馒头、油条、烧饼,有肉最好;实在不行,给点钱票也行。”斗鸡眼摆摆手,“不过小伙子,你走吧——咱们绿林自有规矩。”
“当兵的不劫、赶考的不劫、办喜事的不劫、送终的不劫、抱病的不劫、戴孝的不劫、守节的不劫——祖师爷定下的铁律,不能坏!”
李青云眨眨眼:“嚯,劫道的还有祖师爷?”
斗鸡眼立马抱拳过顶,朝天一拱:“咱绿林好汉拜的是关二爷!岂能干那背信弃义的勾当?”
李青云心里有数了——这几人压根不是歹人。最要紧的是,他从他们身上压根没闻到一丝杀气。
他顺手从车里翻出早上剩的四个酥脆烧饼,又拎出十来个秦淮茹早先蒸的二合面馒头,一股脑儿塞进一只粗布面袋,递到狗剩子手里。
“兄弟,垫垫肚子,要是不急,咱坐这儿嘮会儿。”
李青云这番举动,让五个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鹰眼皱著眉刚张嘴:“小同志,你赶紧开车走……”
李青云抬手一拦,语调平和却不容打断:“老叔,您是人老成精、马老通灵、兔子活过岁数连鹰都叼不住——这话真不是瞎夸。”
“我也不绕弯子了。你们瞅见这是军车还敢拦,准是逼到墙角、实在没辙了。”
“別说你们是打劫的——四桿老套筒,枪膛里连颗子弹壳都没响,哪家土匪拎著空枪上路?有这胆量,不如痛痛快快说说,到底卡在哪儿了?说不定,我真能搭把手。”
鹰眼长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外头缠著好几层油纸,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三四封信。
“娃啊,你是明白人,又是四九城里的大干部……叔求你这一回:到了城里,把这东西亲手交到能拍板的大领导手上。德州市周边三镇十四村的老少爷们儿,就指著它活命了!”
李青云沉著脸接过信封,转头盯住狗剩子:“叔刚才说的这些,你清楚?”
狗剩子重重点头:“清楚。”
李青云一把指向狗剩子,对鹰眼道:“老叔,人我带走了,你们火速回村,多留神,最迟明早,一定有人下去查。”
话音未落,他掀开后备箱,从隨身空间里拎出半麻袋金灿灿的玉米粒,塞进鹰眼怀里:“三十斤,先扛回去。我不问你们苦在哪,但你们的难处,上头有人管。”
“这官司,我李青云陪你们一路打到中南海。”
说完,他攥住狗剩子后脖领子,像拎只小鸡崽似的往车后座一摜,自己翻身钻进驾驶室,油门一踩,吉普车嘶吼著冲了出去。
李青云胸口烧著一团火。鹰眼没明说,可那几张枯黄的脸、凸出的颧骨、袖口磨得发亮的补丁,全都在说话。
他奶奶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这话是鼓劲的,不是当遮羞布的!为了顶乌纱帽,这群王八蛋真敢把天捅个窟窿!
“哥……真对不起,把你拖进这摊浑水里了。”狗剩子望著李青云铁青的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兄弟,你知不知道,我为啥一直没动?”李青云冷笑一声,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怕我一开口,血就收不住——那帮畜生,我恨不得当场全剁了。但你放心,今天我应下的事,就是钉进墙里的楔子,拔不出来。”
“后座上有汽水、油饼、馒头、咸菜,自己拿,別跟我客气。吃饱了,才有劲儿去上面喊冤。”
“哥,我听你的。”狗剩子抓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风捲残云般吞下两张油饼、两个馒头。李青云看他腮帮子鼓著,伸手按住他手腕:“歇会儿,开瓶汽水,慢慢喝。”
他脚底发力,油门踩得几乎要嵌进地板,吉斯车像头挣脱韁绳的豹子,在公路上狂奔。
下午四点整,吉普车一个急剎,轮胎擦著地面冒起白烟,直挺挺停在四九城公安部大门口。
李青云右手抄起衝锋鎗,左手拽住狗剩子胳膊,一把將人拽下车:“兄弟,跟我上楼——楼上坐著的,就是能给你做主的人。”
没错,他压根没拐弯,直奔罗老爷子办公室。
“罗爷爷,我来了!”门没敲,他推门就进。
正伏案批文件的罗老爷子抬头一看,李青云肩扛衝锋鎗、手拎一个人,顿时一怔:“三小子,你又闹哪出?”
刚摸到腰间配枪的警卫员,看清来人,手一松,枪套扣子“啪”地弹了回去。
第290章 吃饱了,才有劲儿去上面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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