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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消失的她

    第108章 消失的她
    如果有人问中国最好的小说是什么,那么答案可能五花八门。
    但如果有人问1980年的中国最流行的小说是什么,那么几乎所有人都会给出同一个答案。
    自上半年发表以来,《高山下的花环》几次被媒体点名表扬,全国上百家报纸刊物转载刊登,单行本迄今为止发行已逾600万册,还在不断创出新高。
    背靠这样的超高人气,抢在电影版之前与观眾见面的话剧版自然饱受期待。
    燕京人艺首期开票10场,不出三天直接售罄,可见观眾亦是期盼已久。
    作为一部自上到下都在关注的项目,刁光谭对这部话剧极为重视,光是內部演出就搞了五场。
    各部队、单位、文协、剧协————他把关心这部话剧的相关部门几乎邀请了个遍,力求匯聚各方意见,让正式演出无懈可击。
    结果场场都是满堂喝彩。
    冯勤製作的战场音效逼真动听,美术组设计的三幕场面也堪称精美。尤其第三幕里的群山和墓碑,直接把剧场的真实感拉高了一个层次。
    演员们经歷了几个月的精心筹备,一词一句几乎都是从內心里流淌出来,表演起来感染力非常强。
    就这样,经歷了第一幕的敘事积累,无论是第二幕的战爭图景还是第三幕的战后故事,台下的观眾都是眼泪连连,感动至极。
    在这样的准备之下,《高山下的花环》首场演出果然备受好评。
    谢幕时,画面定格在赵蒙生与雷军长面向离开的家属们敬礼的场面。
    背景是高山与墓碑,远去的是悲伤但坚毅的军属,留下的是铁与血磨礪过的战士。
    这样的震撼画面,引得现场观眾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都是一边擦泪,一边卖力地鼓掌,仿佛要用掌声把自己內心的激动都发泄出来。
    谢幕的时候,坐在第一排的刁光谭特意叫上钟山一起登台。
    一旁响起后台主持的声音,“下面鞠躬的是本剧导演刁光谭同志、编剧钟山、蓝因海、梁秉鯤同志。”
    “其中编剧钟山同志就是《高山下的花环》原著作者!”
    这话一出,观眾们的掌声愈加热烈。
    不少人也是今天刚刚知道,原来写出这部大名鼎鼎的小说的作家,竟然来自於燕京人艺。
    伴隨著这份震惊与激动,首场公演圆满落下帷幕。
    后台排练厅里,钟山陪在刁光谭旁边跟前来慰问的各界领导合影留念,足足拍了四五十张,脸都笑僵了,人群才逐渐散去。
    演员们这才鬆了一口气,纷纷转身去化妆间卸妆、换衣服,大家彼此勾肩搭背地先聊著刚才舞台上的表现,一时间气氛鬆弛融洽。
    钟山理了理衣服,陪著刁光谭聊了几句,就乾脆告辞离开。
    哪知刚刚下了楼,就忽然见到一个穿著皮衣戴著风镜的纤瘦身影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钟山定睛一看,居然是萧楚楠。
    “你怎么来了?”
    此时的萧楚楠早就没了平时瀟洒利落的优雅帅气,凌乱头髮的她,衣服上满是灰扑扑的尘土,仿佛在哪里打过几个滚。
    看到钟山,萧楚楠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忙不迭地说道,“不见了!不见了!”
    钟山扒开她的手,“你冷静点,谁不见了?”
    “曹露!曹露一天都没见到人!”
    萧楚楠满脸慌张,焦虑地不知道手该放在哪。
    “今天她休班,说是去给家里寄钱,我本来想带她去,可她非说自己坐公交车,我就没管,晚上才发现,人没了!”
    钟山闻言,追问道,“她平常去哪寄钱?最近爱去哪,谁见过她?”
    “上次去的木樨地那边的邮电局,可我去找了,人家早就下班了!”
    钟山看著萧楚楠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只得劝慰道。
    “別著急,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呢,这样,咱们分头去找,你先回家看看、去她上班的地方看看,我去木樨地周边找找,你找完了就去木樨地的邮电局等我,多晚咱们都碰个头。”
    一番计划说完,萧楚楠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
    俩人从楼里出来,萧楚楠拔腿就跑,没过几秒钟又从车上返回来,递过一个保温饭盒。
    “你拿著这个,我找了一天了,也不知道她吃没吃饭,要是碰见了赶紧让她吃点,这么冷的天在外面不得冻个半死?”
    钟山接过饭盒,眼看著摩托车扬起一阵白烟消失在门口,自己则是转身回去先跟装置组借了两个大手电。
    初冬的夜晚,气温已经濒临零度,在这样的时节,哪怕是蹬自行车也让人冻彻心扉。
    事关人命钟山不敢怠慢,一路站起来奋力猛蹬,很快就衝到了木樨地附近。
    围著邮电局单位外面绕了一圈,钟山一无所获。
    他乾脆沿著周边几条大路打了几个来回,仔细的观察街边、路边的阴影有没有人类的痕跡。
    只可惜別说人了,连狗都没找到一条。
    绕出去周边五公里,依旧一无所获,钟山只得沮丧地骑回了邮电局门口。
    刚到地方,就听见路上遥遥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响,扭头看时,萧楚楠已经一个急剎停在了钟山的自行车旁。
    俩人无需言语,只看看彼此的神情就知道一切不妙。
    萧楚楠顿时沮丧起来,她发泄地怒捶摩托车把,结果不小心按响了喇叭。
    洪亮的喇叭声在深夜里拖曳成一道无奈的长鸣。
    她无助的看著钟山,“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钟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报警了没有?”
    “报了!哎呀这年头找不到的人多了,报警人家也得有线索才行啊!她这样的,多半、多半—”
    萧楚楠没继续说。
    “你们大院里呢?有没有找人的办法?”
    萧楚楠摇摇头,“大院就是大院,出了大院我们能指挥谁?”
    俩人討论了几句,却始终没有一个结果,只能是各自沉默。
    八十年代不比后世,摄像头根本不存在,偌大的城市里,想找一个消失的活人只能靠走访询问,比大海捞针好不了多少。
    钟山长吁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剎那消散,他拍拍萧楚楠的肩膀。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登报寻人,或者想办法给老家打个电话,兴许她是回家了也说不定呢?”
    萧楚楠听著钟山的安慰话语,垂头丧气地点点头,无力的挥挥手,回家了。
    钟山转身推车子,一看保温饭盒还在自行车把上。
    无奈地摇摇头,他冒著寒风蹬车往甘家口走。
    木樨地距离甘家口不算远,钟山不一会儿就到了筒子楼下。
    推著车子正要往车棚走,忽然一阵的寒风吹过,钟山缩了缩脖子,向院子里的树瞥了一眼,黑咕隆咚的跟往日似乎没什么区別。
    可他隱约间总觉得树下有什么东西。
    难道是小偷?
    这年头小偷小摸很多,筒子楼隔三差五就要丟东西,钟山心中暗暗警惕,锁好了车子,他保温饭盒提在手里当武器,摸出大手电朝树下照去。
    只见一个女人正蜷著腿抱在树下瑟缩不已。
    走近几步再看,竟然是找了一天查无踪跡的曹露。
    他这才放心走上前,推推曹露的肩膀,“醒醒!醒醒!”
    推了半天,不知冻了多久的曹露才终於抬起了头。
    看著她苍白的面容,钟山顿感不妙,他扶著曹露站起身来。
    “你还能走路吗?”
    曹露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闻言缓缓点头,抬腿就要朝前迈去。
    哪知脚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在了地上。
    钟山这下没办法了,只好把她扛在身上,上了筒子楼。
    睡眼惺忪的钟友为听到敲门声,推开门一看,儿子竟然捡了具“尸体”,嚇得他赶忙把床上的王蕴如拍醒了。
    一家子鸡飞狗跳半天,王蕴如一模姑娘体温不对,赶紧打了热水给曹露泡脚,又弄了温茶给她硬灌了几大碗,然后使劲摩挲她的后心。
    不知过了多久,曹露忽然“哇”地一声,吐了一地酸水,可眼睛却活络起来,终於有了神志。
    钟山本想赶紧问问她怎么回事,奈何她甦醒过后,很快就烧了起来,浑身发烫。
    这大半夜的实在没法弄,一家人只好翻了一圈,找出退烧药来,胡乱给曹露吃了一些,王蕴如又弄了两床厚被子给她裹上,然后把钟山和钟友为轰进了里屋,自己陪在身边。
    握了一晚上,第二天,曹露的烧总算退下去几分,钟山一看,也甭想上班了,乾脆带著她去掛了个急诊。
    医院的好处之一,就是有电话可以用,等到医生开始给曹露输液,钟山借了个电话给萧楚楠打了过去。
    半个小时之后,萧楚楠到了,手里依旧提著一个保温饭盒。
    “兄弟,什么情况?”
    钟山摇摇头,“冻坏了,昨天晚上发了一夜的烧,现在正输液呢。”
    听说人没事儿,萧楚楠放下心来。
    走进急诊室,曹露此时已经恢復了不少,看到俩人,她忽然红了眼眶。
    萧楚楠凑过去打开保温饭盒,摆出米粥、咸菜、醃鱼。
    “昨儿个饿坏了吧?吃点补补?”
    曹露木然点点头,慢慢吃了起来。
    过了半晌,不知是吃饱了有了力气,还是终於觉得不好意思,曹露一脸忧愁地看看面前俩人,终於还是开了口。
    原来,曹露这半年寄住在萧楚楠家,吃喝不愁,萧楚楠只让她以干家务相抵,她每月在礼堂做临时工赚的三十块钱,20块都寄回了老家。
    萧楚楠平日里对曹露很好,虽然曹露对俩女人搞那种事情无法接受,但除此之外倒也过得如意。
    本以为自己这样的生活还能维持很久,可是她忘了一件事,人是要过年的。
    “过年”对於一个农村女人意味著很多。
    大了一岁,结婚生子的紧迫感就像除夕夜里的炮捻子,再多看一眼就要爆炸。
    果不其然,到了十一月,家里开始发电报了。
    曹开中对於女儿和钟山再续前缘已然无望,第一封电报就是6个字:“婚事已定,速归”。
    曹露的心一下子就被揪住了。
    她思来想去,没敢回电报,可也没去买回家的车票。
    拖了半个多月,等她这个月去寄钱时,恰好领到了新发来的电报。
    这次字数多了一倍:“婚期定於腊月廿六,父命速归。”
    12个字,字字如锤。
    家乡的风俗、父母的权威、村邻的审视,一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隔著千山万水向她罩来。
    这个来燕京半年,在萧楚楠的带领下大开眼界的姑娘崩溃了。
    这才有了她浑浑噩噩在城里游逛了一整天,傍晚时摸到了钟山楼下的故事。
    曹露一路说到昨晚,忽然笑了。
    她一双眼定定地看著钟山。
    “山哥,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的吗?
    “这半年,我跟个兔子似的,大气不敢喘一下。我偷偷看別人的动作,学別人说话————
    “我头一次知道屋里可以这么干净,我头一次学会了用自来水,我看到了电视机!在礼堂,我还听过交响乐,看过內部电影!多好啊————”
    此时她脸上笑容灿烂,眼里仿佛蒙了一层梦幻的星辰,所看到的都是美好。
    “当初我走在路上,偷偷看大院里的女兵怎么走路,还学他们的口音,单位里他们都笑话我,可我依然觉得挺幸福————
    “可现在呢?”
    梦幻星辰从她眼中破碎,她苦笑著摇头。
    “现在的我根本想不出怎么回去。
    “是,那是我家,可那也是个没有电灯、天黑就要上炕的土地方。
    “我回去就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生娃,黄土地里刨食,这辈子跟我妈没半点区別。”
    说著说著,曹露又哭了起来,她伏在病床旁的小桌上呜咽了半天,红著眼重新坐好。
    哽咽著吸吸鼻子,她试图保持微笑。
    “其实我知道,这首都没有我的份,一寸一毫都没有————”
    “其实————这人世间的美好,我要是没看见,也就算了。”
    说到这里,曹露低头沉默许久,再抬起头时,是一脸的苦痛和憎恶,决堤的泪水在脸上从横交错,看著让人揪心。
    她捶著手,输液管的针头已经开始回血,而她依旧声嘶力竭地喊著。
    “可我看见了你知道吗?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我、我可怎么回头啊————”
    说到最后,她颤抖的手无力地捂著脸,手指缝隙中,有晶莹的泪花滴落。
    萧楚楠坐在床尾,嚇得动弹不得。
    钟山站在一旁,看著痛哭失声的曹露,心中酸涩,五味杂陈。
    一个村里人人追捧的村花,来到了大城市,发现了自己的渺小,也发现了外面的美好。
    只可惜,城市里容不下她的肉体,老家容不下她的灵魂,此时的曹露已经被时代分割成了两部分。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盖莫如是。
    接下来的半天,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曹露的眼泪乾了,输液的玻璃瓶也干了。
    戴口罩的女护士来给她量了一次体温,就急匆匆地打发他们交钱走人。
    出了医院,仨人慢慢地朝总后大院前进。
    曹露刚退烧,钟山和萧楚楠乾脆把她按在挎斗里,披上两层厚衣服,又戴上了萧楚楠的皮帽子、护目镜。
    摩托车的速度压到最低,跟钟山的自行车並驾齐驱缓慢前行。
    到了总后大院的二层小楼,萧楚楠陪著曹露进去,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她不安的挠著头,“曹露这事儿怎么办呀?”
    “没办法。除非她隨便找个燕京人嫁了,但我觉得她不肯。”
    钟山很清楚,曹露有自己的骄傲,当初在村里是如此,如今在大院也一样,她如果想勾搭一个大院子弟结婚,这半年早就该有成果了。
    “那她要是————”
    萧楚楠欲言又止,没往下说。
    曹露不走,曹开中就该来了,他们难道还能阻拦一个父亲带走女几?
    別说什么成年、独立,就凭1980年代的户籍管理,派出所也会同意他把女儿带回老家。
    钟山想了半天,忽然开口,“有一个办法,就是有点残忍。”
    “什么办法?”
    “帮她弄个外地的身份,让她自己流亡去,这样一来,她不在燕京,也不回去,自然没有结婚这档子事儿了。”
    “只不过以后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钟山说这话的时候,都难以想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跑到陌生的城市会是什么结果。
    萧楚楠也直撇嘴,不过想了半天,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那就去鹏城,或者乾脆去香江?怎么样?”
    钟山摇摇头,“那我不知道,我也不能替她选择,总之你先打听一下有没有这种可能吧,如果没有可能,那也是空谈。”
    说罢,他转身上车走人。
    几天之后,萧楚楠跑到人艺去找钟山,表情神神秘秘。
    俩人走到楼梯口,萧楚楠终於忍不住了。
    “曹露已经走了,去了—”
    钟山伸手打断她的话,“別告诉我。”
    萧楚楠悻悻闭上了嘴。
    “哦对了。”
    “你又想知道了?”
    “不是,”钟山瞥了萧楚楠一眼,“曹开中要是找来了,替我给他一个大逼兜。”
    十二月的燕京,寒意彻骨。
    十二月的人艺,火爆京城。
    《高山下的花环》持续上演,一票难求,此时的钟山却一直在思考关於曹露身上发生的一切。
    他忽然有了动笔的想法。
    在一个寒夜里,吃过晚饭,他关上了里屋的门。
    打开檯灯,昏黄的光铺在桌面上,他在稿纸上写下了一行文字,是为题记。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一特別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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